「聽說你昨天在急診室幫忙了,那裡的人員和工作應該都知道?」
「為什麼明明想拒絕又不說話?」
「左邊是員工餐廳。那邊那幾台電梯只通一到九樓,然後⋯⋯」
她不理他,腳步甚至沒停頓半點,淡定、疏離的語氣,一一介紹周遭設施和某些重要 人員。
看在所有人眼裡都是敬業,是她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 可在他眼裡就是刻意切割關係。
「尹子望。」
「五樓到九樓都是病房區,醫院裡的護理師人都很⋯⋯」
「子望。」 「人都很好。」說明被人打斷,尹子望卻若絲毫未覺,硬是把句子後半給銜上,「有 什麼事問他們,真的沒人知道再找我。」
紮紮實實,專業得沒根刺可挑。事實上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自她畢業以來,頂多有人說她一絲不苟、不顧情面,可從來沒人敢、也沒人有資格評判她作為醫師哪裡出格。
當話音落地,他沒再喚她,似乎總算放棄引起注意。 這是條安靜的廊道,就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尹子望暫時沒話要說、言靖也不說半句話,她賭氣想,那也好,靜著更清閒,卻又放任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越響越勁。 其實她氣什麼呢? 多年不見,一回來就隨便吻了她?打擾她午休時間?刻意安排在離她最近的崗位? 她什麼都該氣,甚至該氣他若無其事走在她身後——可她現在是不是,根本只氣他太早放棄問到自己的回答呢?
女人心都跟海底針一樣是吧,她自己都找不著它落在哪了。
其實更怕,它還落在那片錯的洋裡。
她無聲嘆氣,不願深想,只好又把心思移回公事上,抬眸四顧,這才發現從辦公室出來已經走了很遠,「這是VIP用的走道,平常沒什麼人經過所以特別安靜。」尹子望在走廊盡頭止步,面對通往外面的玻璃門,背對他,看了眼自己彎起的嘴角,她轉身,笑得更深一些,「你該知道的就這些。有問題嗎?」
他沒出聲。
「OK,沒問題那我走了。」話落,復又轉回去,想從那扇門離開。 若她再次看看玻璃門上的自己,會發現那女人不自覺抿緊了下唇、會發現她握著門把的手有些施力過度,可尹子望只注意到玻璃反射出的言靖,他蹙著的眉、愈顯分明英朗的輪廓、深邃卻彷彿只容得下她一人的眼——她曾經的全世界。
勾起的唇與微垂的眼角劃出相對的弧度,圈出哀戚的笑容。 「小望。」她該走了,他卻又叫她了。
用不該出現在此刻的兩個字。 親暱稱呼由他的嗓子低喚出聲,難以言說的情意繾綣,卻不再盈滿甜蜜與寵溺。
尹子望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才想到要流淚。為自己而流的淚,應該早已被封印在回憶裡、在他懷抱的溫度裡,她現在的生活,沒有給她多餘心力去為自己流淚。尹子望還能清楚記得以前那些光陰的美好,記得將頭枕在少年臂彎裡時的溫暖、記得少年曾說,她就是他的光。
點點滴滴回憶都那樣深刻,突顯這十四年裡的她多麼不堪。
她是他的光,而他又何嘗不是她的希望? 在這個失去希望和光明的世界,她的生存法則就是卑微——如今的她,再無法與他相配。
「我知道妳氣我當年騙妳、背著妳離開,可這十四年我也不好過。」他話裡有幾分退讓的意味。聰明的人從不隨意展現弱點於人前,可對尹子望,言靖竟不打自招,逕自 捧出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只希望還能在她身上看見對他的憐惜,「我多留下的那一年本來就是強求,離開是必然,只是我沒想到,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去幫妳換一個穩定的言靖、穩定的未來⋯⋯」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好,她多想說好。 她甚至以為自己就要脫口而出,卻最終只能扔下一句看似不明所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怎麼能知道,怎麼去明白。 曾經你捂著我的眼睛,要我別看你離去的背影,所以我只看得見在失去你以後,再沒有白晝、再沒有光明,永夜始終未央的我的世界。 即便那顆永遠袒護言靖的心如何悸動,於情於理,她說不的理由總遠遠比說好的多。可尹子望就是捨不得,所以只能模稜兩可。
「我不知道當年真相如何、不知道沒錯怪過你怎麼原諒⋯⋯很多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過了這麼久也不想知道了。我只是想⋯⋯我們,就這樣了好不好?不要再刻意把距離拉近、不要非得回到以前,況且曾經你認識的那個尹子望,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消失了。」尹子望說這話時,昂著頭,直直盯著鏡面反射出的纖瘦女子,那些盈在眼眶 裡的淚珠子早就無聲滑落,她脆弱得不像自己。
然而這一切強硬與溫柔兼具的勸退之後,玻璃裡頭遠處的另一道身影,卻是毫不猶豫向前。 她知道他方才一直都是拖著步伐,怕她生氣似的,小心翼翼不出聲地跟著,此刻卻再也不管不顧,足音堅定清明,落了一片片聲響。
她伸手就去推門,懊惱卻莫名好笑地發現——鎖上了,而那或許已經是現在的尹子望 所能做的、對言靖狠心的最後一個動作。
然後他展臂將她圈進懷中。
她只能無奈嘆氣,沒有掙扎,亦未再開口;他的緘默在她耳中聽來冗長,無害卻壓抑,其實不過以秒計算的時間。耳邊平穩氣息突然生變,綿長的吐息之後,是言靖照舊低柔的嗓音、與微異的語氣,他說:「妳又知道我認識的尹子望是什麼樣了?」 她微愣,皺眉,再不無謂地勉強隱藏哭腔顫抖,「什麼?」彷彿被濕潤,沉重、無奈、不解、寬容,和著眼淚沁入字裡。
「懦弱、固執、做作、一板一眼。」他嘴裡每一個字,都讓她眉頭擰得更緊,不是氣了,就是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麼的那種不平衡。 尹子望實在頭疼不已,腦袋根本轉不過,他幹嘛突然這麼說?這著實讓她怔忡一小會 ,才回神倔然回應:「你覺得是這樣就是這樣,那正好,別⋯⋯」
「那妳又覺得尹子望是什麼樣的?」言靖卻劫走了她的發話權。
覺得自己是什麼樣子? 懂進退、有原則、聰明、一絲不苟;同時也可憐、可悲又卑微,還天生自帶主角光環 ——當然,狗血悲劇裡的那種。
她總算知道言靖幹嘛了。
尹子望怎麼知道,她和言靖眼中的自己一定相同—— 「妳怎麼知道自己眼裡的自己,就一定跟別人眼中的一樣?對我而言尹子望就是尹子望,她和我心裡想的人,沒有哪裡不同。」 此刻尹子望並不太在意他又說了些什麼,反而更在乎更感嘆,她對他的瞭解。
歲月磕磕碰碰,磨去人年少時刀劍般的鋒芒與岩壁似的稜角,但那並不是一昧摧殘, 它往往有意無意留下那些銳利曾存的痕跡:例如尹子望對言靖的寬容、例如緊緊擁抱尹子望的言靖,又例如她和他心思的契合。尹子望不知道它怎麼不磨掉這根小刺,卻又隱隱慶幸。
「言靖,給我一點時間接受你回來的事實。」
也許因為,他的痕跡沒有必要打磨殆盡。
❖
尹子望一回辦公室,倒頭就睡。 累死人了。生理心理都是——尤其後者,前者她倒是早已習慣。 「這是累成什麼樣能漏看我這麼大一個人?」這話是季若嚴講的,也只有她知道尹子望辦公室門的電子鎖密碼。
尹子望仰躺在沙發上頭,實在懶得睜開眼睛,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幽幽道:「有看見 ,沒心情理。」 若是平時,被她這麼冷漠對待的季若嚴鐵定又要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但此刻見尹子望真的是累成攤水了,她收起玩鬧的情緒,蹙起眉頭,「發生什麼事了妳,平常連續 值好幾天急診室都好好的不⋯⋯等等,跟言靖有關嗎?」
靠,怎麼妳也知道? 尹子望心頭簡直萬草泥馬奔騰,什麼叫做身心俱疲,她現在完全把這四個字發揮到極致。
「妳別瞎猜,什麼事都往人家身上牽⋯⋯」適時一個呵欠,讓她實在很想就這麼裝作已經睡著了,卻又想先打發走季話嘮小姐,睡個心安理得不怕吵,「我累還能關言靖什麼事。」
「是啊,我瞎猜也不會猜妳這根木頭會這麼快跟言靖有什麼,我問還不是護士長看見你們倆走在一塊了?」
「嗯。」
「這是承認跟他有關的意思嗎大小姐?」
「嗯。」
很好,尹子望這態度成功激發她挖掘八卦的本能了! 反正覺晚點睡也不會少塊肉,讓她問幾個問題而已,情商高高的尹大醫師一定樂意。想著,季若嚴這小天兵還真就上前了,魔爪一離開白袍口袋的禁錮,立刻攀上女子毫無防備的纖細腰肢——尹子望怕癢,這動作果真撓得她睜開眼睛、蜷起身子,然而不到幾秒鐘的下風很快流轉,她擒住了那雙作惡的手,眼神那是一個殺。
其實尹子望這人很隨和,就是有一大地雷,她討厭人家打擾自己睡覺。
平常單純工作累垮的時候被鬧還能不發怒,就是身心俱疲的時候,誰惹她誰遭殃。
「一個問題,五秒鐘。五、四、三⋯⋯」
「妳和言靖什麼關係?」
倒計時戛然而止。
尹子望緩緩鬆開雙手,季若嚴立刻劫後餘生似地往後退了整整三大步,實在有股衝動 要大喊:「長官大人我錯了!」 她睜著一眼、閉著一眼,覷見坐在沙發上正怒不可遏美人換過好幾口氣,實在怕得要死⋯⋯尹子望第一次在她面前發怒呢,雖然對下屬嚴厲但是從沒發過脾氣的尹子望呢。
季若嚴幾分疑惑,馬上獲得「言靖他媽的是我前男友!」這解答。
她登時就理解了。逆麟啊逆麟,她還傻傻摸上去,簡直老虎嘴邊拔鬍鬚,找死。
不過幸好這隻虎的本性走的是溫和路線,瞪完人轟完話,接著就打了個呵欠,一身厲人氣息何在?跟泡影似的,就是那雙秀眉還蹙著,總給惹了人的季若嚴一種「危機尚存,同志注意」的警示感。
「出去記得把門帶上。」
「那、那妳好好休息啊我走了⋯⋯」反正早得了滿滿的便宜,季若嚴沒理由更不想多留,一溜煙就跑了。
輕輕關上房門,女子彷彿劫後餘生,抱手倚在邊上,鬆懈地舒了口長氣,稍顯狹長的眼睛染了點晶亮的賊光。
雖然是被嚇得不輕,但方才她可探出了大八卦——別說,這尹子望改變形象不過一天時間,醫院裡頭所有和她接觸過的男同志簡直無不驚豔,然而在這同時,醫院首位公認外科之花竟然和新來的神秘男性走在一塊! 在兩當事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場以「尹醫生和言醫生到底什麼關係」為賭注的賭局盛大展開,而季若嚴就是篤定兩人關係匪淺的那派下注者。
「哈,我就說我的直覺一向特別準!」季若嚴高聲嚷嚷,這不,還轉著圈呢,實在興高采烈。不得不說她實在是個特別容易滿足的女孩,只可惜這知足的孩子今天運氣似乎不太好。 當她注意到某個佇立在自己跟前的高大身影時,形象啊節操啊都如那青春小鳥一去不 回頭了⋯⋯
「言、言醫生⋯⋯找子望啊?」季若嚴實在欲哭無淚,微笑著說。
只見言靖笑顏清俊,搖首回應:「我的辦公室。」順帶輕抬下顎示意。
這是特別委婉地在說:小姐妳擋道了。
季若嚴理解,呵呵笑著就要溜,男人卻出聲提問:「她還好嗎?」
她?
喔,她。
季若嚴下意識回望向左方的辦公室,門上的玻璃倒映出面前男人身影,清澈的眼似一汪秋水,透明見底,憂心忡忡。
她眸光微動,淺淺一笑,「累壞了,正睡著。」 兩人對話至此結束,言靖稍一頷首致意,繞過人,回到辦公室。季若嚴眼中閃過暖意,隱隱約約為著什麼而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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