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碪體育場被東朱的夜色籠罩,像是停靠在港口邊的一艘巨型貨輪,龐大而神祕,在這不夜城的霓虹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壯觀。
數以萬計的歌迷不顧擁擠與悶熱,爭先恐後地湧入場內,填滿了每一寸空間。從最前排的貴賓席到最高處的觀眾席,都迴響著熱烈的應援聲。黑暗中,無數螢光棒有節奏地擺動,形成一片藍色、粉色、綠色交織的光海。這片充滿生命力的海洋洋溢著熱情的尖叫聲、口哨聲和節奏性的拍掌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安東尼奧坐在第一排的貴賓席上,視野絕佳,卻感到心力交瘁。他身體明明在坐著,靈魂卻漂浮在體育場上方,像一個觀察著自己疲憊肉身的幽靈。
這巨大的聲浪比東朱海港邊的海風更加狂暴、更加洶湧,每一下拍掌、每一聲尖叫,都重重地敲打在安東尼奧緊繃的耳膜上,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這場「夜行」的處子秀,從場地租借、舞台設計,到音響協調、安保安排,每個細節都由他親手處理。這幾個月來,他如同不知疲倦的齒輪,在各種人際關係與繁雜事務中打轉。籌備期間,他趕鴨子上架,裝作老手般與電台、贊助商、主辦方唇槍舌戰,每次回家都像被掏空一樣。此刻,他只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然後找個地方靜靜抽一支煙。
舞台上,「夜行」毫無怯場,他穿著一襲華麗的服裝,光芒比聚光燈更耀眼。他走到舞台中央,那種超脫凡塵、只活在自己藝術世界裡的特質,此刻成了他最耀眼的魅力。
「接下來這首歌,」「夜行」放下結他,走到舞台中央,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場地,「獻給每一個曾讓我看見方向的人。這首歌來自一個被遺忘的年代,我只為它添加了些新元素,但它的靈魂,永遠屬於那個時代。」
「夜行」說這話時,眼神沒有看向任何方向,但安東尼奧的心臟卻突然一震——是他殘存的音樂本能在警告他。一股不祥預感湧上心頭,他感到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舞台燈光突然轉為幽暗的藍色,一個熟悉的吉他前奏在音響裡緩緩響起。安東尼奧的瞳孔驟然放大,身體猛地僵直。
那是他的旋律。
那不是「夜行」的風格,那種另類搖滾的蒼涼與孤獨感,是屬於他安東尼奧的。他寫過無數首歌,但這首《遊子心聲》是他最驕傲的一首,是他的嘔心瀝血之作。
但是…這是他埋藏得最深的秘密,他連「夜行」都沒告訴過。
他輕易辨認出每一個音符、每一段節拍的變化。儘管「夜行」加入了更現代化的改編,讓節奏變得更為強勁,但那核心旋律、那對理想破滅的唏噓,以及對人們辛勤的勉勵,依然清晰地在他耳邊迴盪,將他帶回那段一無所有,卻依然快樂的純粹時光。
這首歌被他放在了那張專輯,那張他送給了「聲光驛站」的專輯。對他來說,那就是喪禮,它應該要和那段不堪的回憶一起被埋葬了。難道……
舞台上的「夜行」閉著眼,完全沉浸在音樂中。當他唱出主歌第一句時,安東尼奧瞬間僵住了。
「難圓夢與想,理想多幻滅,幾許勉勵共辛勤,汗水點滴不分差…」
這歌詞,是他的!一個字,一個標點,都沒有變!
歌迷的情緒被瞬間引爆,他們跟著節奏跳躍、嘶吼。他們似乎從這首歌中聽到了自己心底的吶喊,看到了自己曾經破碎的理想。一瞬間,這首帶著安東尼奧靈魂印記的歌,成為了全場最熱烈的焦點。
安東尼奧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無法思考,只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一切。那首曾經無人問津的失敗之作,此刻正被無數人高聲傳唱。當歌曲結束,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時,他感到周圍的人紛紛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安東尼奧!這首歌太棒了!「夜行」怎麼寫出這麼有深度的歌?」一個音樂雜誌的編輯興奮地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感到疼痛。
「你手下這個藝人真是天才!這首新歌絕對能讓他成為下一個巨星!」一個唱片發行商的助理滿臉激動地向他道賀。
他只是機械式地微笑、點頭,說著客套話應對。腦中一片空白,周圍的聲音全都變成了嗡嗡作響的雜音。
「這首歌太棒了!」?當然棒——他怎會不知道呢?他就是這首歌的創作者!他才應該是那個站在舞台上,接受這些掌聲與讚美的人!
當他悄悄離開體育場,獨自走在海港邊的街道上時,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背叛。
憤怒像火山一樣從他心底噴發。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每根神經都在尖叫。
「你怎麼敢⋯⋯」他對著夜空低聲咆哮,聲音沙啞,「沒有人欣賞我的才華,我認了。但是⋯⋯你怎麼敢挪用我的失敗?沒有我,哪有你今天的輝煌?」
此刻,他心中那點僅存的對「夜行」的認可與對音樂的熱情,都被一股強烈的復仇慾望所取代。他不是什麼狗屁助理,他是主角!
安東尼奧在心中大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巡演報價單,狠狠地將它撕成碎片,然後用力扔進了海港。
我要讓你知道,偷走我的心血會有什麼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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