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的宣傳方案出問題了。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注定充滿磨難。
電話那頭傳來「順流」經理范師高充滿自信的聲音：「安東尼奧，大家這麼熟，我也不跟你說那些有的沒的，『順流』可是大順穩定部的心頭肉，我們直播平台的宗旨就是帶給聽眾『歡樂』。而「夜行」的音樂…嗯，有點過於『前衛』了。我們不能把那種晦暗的風格放在平台的推薦播放清單上，這會影響我們的風格定位。他很有潛質，但需要更符合官方推薦的方向，懂嗎？」
安東尼奧語氣冷靜地反駁：「范師高，你管理『順流』，肯定聽過他的音樂短片吧？播放次數你也有數吧？他的音樂明明有市場，只播十多秒就能吸引來一大票歌迷，這…」
范師高輕笑一聲打斷，帶著一絲戲謔：「唉，安東尼奧，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天真，這樣我怎麼跟你們合作？我們要的是穩定，不是什麼市場。怎麼，音樂已經搞不好了，現在跑去學人做經理，但是連客戶要求都搞不清楚嗎？」
安東尼奧緊緊握著聽筒，指關節開始發白。他強忍住心中的怒火，繼續與對方周旋。
「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但曲風不改就沒戲。」
電話被掛斷了，留下安東尼奧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揉著太陽穴。他面前巨大的辦公桌上攤滿一疊疊資料，列滿了「順流」的要求、唱片行的銷售預期，以及巡演場地的報價單。
他的頭又痛起來了，與下背的痛楚一起襲擊著他所剩無幾的忍耐力。
他知道「夜行」肯定不會妥協，因為年輕時的自己也是這樣。靈感流淌而結晶所成的樂章，每一個音符都不可褻瀆。
但對現在的安東尼奧來說，不改的話，上不了「順流」的推薦播放清單，那幾個發行商肯定會撤回合約。
他走進隔壁「夜行」的錄音間。「夜行」正專注地錄製一段試聽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安東尼奧走到身後都沒察覺。安東尼奧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行」被嚇了一跳，摘下耳機，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順流』那邊有新消息了。」安東尼奧語氣平靜，儘量不帶任何情緒。
「夜行」拿起咖啡杯，淺嚐一口：「說吧。」
「他們要求你改一下曲風。他們覺得你新專輯的風格太『沉重』，不適合放在播放清單推薦。」
「夜行」眉頭皺起，眼神中充滿不解：「改？改什麼？改了的話我的『致綸殿臨的我』要表達的訊息不就全沒了嗎？」
「他們建議讓你副歌的部分變得更『歡樂』，還有把那些…」安東尼奧停頓了一下，努力尋找不那麼刺耳的詞彙，「把那些『過於激進』的歌詞去掉，加入一些…」
「加入一些什麼？那些土得要命的敲擊樂？還是要我在開頭饒舌一段他們的那什麼正神教的教義？」「夜行」的聲音變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蔑。
「這只是商業考量，「夜行」。」安東尼奧的語氣開始變得急躁，「你知道，我們很需要上一次這個推薦播放清單。有哪一個現在在東朱發光發熱的巨星年輕時沒登上過這個榜單呢？這次是個好機會，如果過了幾年，還是沒一首歌放上去的話，肯定會對你將來的發展有影響…」
「我不在乎！」「夜行」站起身，情緒變得激動，「我的音樂從來不是為了取悅誰而寫的！你為什麼總是把一切都搞得那麼世俗？這明明只是音樂！你曾經也是這樣的，難道你忘了嗎？」
「我曾經……」安東尼奧的聲音被一股強烈的不甘堵在喉嚨裡，他猛然抬頭，望向「夜行」那張驕傲而憤怒的臉。是啊，他曾經也像「夜行」一樣，認為音樂是神聖的，是不能被玷污的。但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讓他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我跟你不一樣，」安東尼奧的聲音嘶啞，帶著苦澀地自言自語，「我沒有你那樣的才華，我沒有一鳴驚人的潛力。我的音樂，連在獨立唱片行都無人問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中年人疲憊的眼神穿過「夜行」，穿過錄音間的牆壁，回到那個改變了他命運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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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當時的他剛剛結束一場失敗的巡演，疲憊與絕望像兩塊巨石壓在心上。這次他賠得幾乎傾家蕩產，已經好幾次在繁忙的碼頭卸貨區那兒徘徊，想著要不要跳下去，幸好每次都有工人拉著他。
那天黃昏，在東朱琴醴港一個不怎麼繁華的角落，橘紅色的光線斜斜地灑在那家名為「聲光驛站」的獨立唱片行的店面玻璃上。安東尼奧將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專輯送給了店主，當作是謝幕自己的音樂夢。從唱片行出來後，手裡、口袋裡什麼也沒有，連心裡都是空落落的。
就在他快步離去時，他與迎面走來的「夜行」擦肩而過。
當時的「夜行」只是個剛滿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手裡拿著一卷新的試聽帶，臉上的自信光芒刺得安東尼奧一陣恍惚。他大步走進唱片行，嘴角掛著輕鬆的笑意。那一刻，他們彷彿是兩個不同時空的人。
就在他們擦肩而過時，「夜行」突然停下腳步。
「嗨，先生，」他叫住安東尼奧，「你在這家店裡買了什麼嗎？聽說這家店可是只有音樂人才會來的呢，你是經理人嗎？還是發行商？」
安東尼奧轉過身，看到「夜行」打量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安東尼奧心中一動，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怎麼，我連看起來都已經不像是音樂人了嗎？
「沒什麼，」安東尼奧輕聲說道，聲音透著憔悴，「我只是路過的。」說完就打算離開。
但「夜行」走近了一步，也不管安東尼奧在想著甚麼，向著他這個路過的大叔揚了揚手裡的試聽帶，語氣興奮：「瞧瞧，這是我的新作品，我打算把它交給這店的店主，他肯定會識貨的！畢竟這是我這個天才的首作呀，很珍貴的！」
安東尼奧的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夜行」，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他知道，這年輕人即將走上他曾經走過的路，那條充滿了理想與挫折、最終通向失敗的道路。
他心中的不甘突然轉化為一種奇怪的保護欲。他要保護這孩子，他想用自己失敗的經驗，為這個年輕人開闢一條不那麼崎嶇的道路。
「你說得對，這試聽帶是很珍貴，」安東尼奧的聲音變得深沉，他認真地望著「夜行」的眼睛，彷彿變了個人，「所以你要好好保護它。可別少看這圈子，如果你不小心，你很容易就會撞個頭破血流。」
「夜行」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陌生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聽你這樣說…你好像很了解這一行？」「夜行」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
「算是有些經驗吧。」安東尼奧回答，他的心忽地似乎跳得用力了些，推動著他下定了決心。
「我叫安東尼奧，」他伸出手，語氣堅定，「這個圈子最不乏的就是天才，或許，你需要一個人幫你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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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現實，安東尼奧的目光落在「夜行」那張激動的臉上。他差點忘了，那個黃昏他所重拾的心跳。
「聽著，「夜行」…」安東尼奧輕聲說道，聲音疲憊卻又無比清晰，「好吧，你只需要專注你的音樂，剩下的交給我。」
「夜行」看著他，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安東尼奧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然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戴上耳機，繼續雕琢他的音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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