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朱的港區,海風鹹鹹的,裹挾著些微港口獨有的味道,直鑽進安東尼奧的襯衫領口,也把桌上那疊有些發黃的信紙吹起了一角。
不知從何時開始,連假日都習慣了穿襯衫呢,他想著。
這地方破破舊舊的,租金卻貴得嚇人,要不是當年想著能第一時間跑到對面的唱片發行商那兒,他才不會落腳呢,他還記得當天那名房東看肥羊般的眼神。
在這個港區,每個人都只想著錢。他那高傲的想法過了這麼多年都沒變。桌上響了第十次的電話也在提醒著他這一點。
安東尼奧深吸一口氣,拾起話筒,把發行商的可惡嘴臉貼在耳邊,語氣切換成職業化的圓滑:「陳經理,關於『夜行』新專輯的發行合約,我們對貴公司提出的利潤分成有些疑慮。」
嘴上溫柔,但當眼睛望向掛在牆上的舊款式結他時,這位經理人的心中還是湧起一陣壓抑。
「安東尼奧,你知道,你們東朱的音樂市場太小了。『夜行』的創作再好,也得靠我們的渠道才能打入新安的貴族圈呀。50%已經是給足面子了,再有才華的人,沒有我們新安最大的平台支持也是沒轍。」
安東尼奧心頭一陣惱火。新安的唱片發行商就那麼了不起嗎?還讓不讓人活了?但他不能衝動,能跟這傢伙搭上線已經很難得了,就算聽起來和搶劫沒有兩樣,但起碼對方也算會好好說話。
他想起了每次把自己錄製的卡帶拿給唱片行老闆時,與夥伴們幻想著這首就可以了,這首一定可以打響名堂,轟動東朱的……
但對方只會客氣地拒絕:「安東尼奧啊,你這個太『藝術』了,我們賣不動。」上天給了他天分,但似乎是有配額的。
安東尼奧回想起在錄音間,「夜行」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靈動的指尖輕巧地在鍵盤上敲出一個又一個樂章,信手拈來的旋律已經令人琅琅上口。那種才華讓他可望而不可即。
「陳經理,我們都知道『夜行』的音樂可不僅僅是東朱的,他的音樂短片可是在大順那地方都打出名堂的。如果只給50%的分成,我們擔心他會與別家公司合作,那時就對誰都不好了。」安東尼奧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彷彿能嗅到自己身上發出的銅臭。
這場拉鋸戰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電話那頭的態度稍稍軟化,但最終也只肯讓步到55%。安東尼奧掛上電話,只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走出公寓,來到港口邊,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渾濁的橙紅,一艘艘巨型貨輪停靠在琴醴港碼頭,像一塊塊沉甸甸的巨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壓得變形的香菸,熟練地抖出一支點著。
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迴盪,那種暫時的麻木感似乎能讓腦袋靜一靜。
這幾年,他就像一個活在別人成功裡的幽靈。身為「夜行」的經理人兼助理,他要處理「夜行」的合約、安排他的巡演、為他回覆無數粉絲的來信,甚至要幫他打理生活瑣事。他早不再是那個可以在地下酒吧彈著吉他,與台下寥寥幾人對視,用盡力氣唱出心中不忿的安東尼奧了。
他閉上眼,煙霧緩緩從鼻腔溢出。就在這片刻的寧靜中,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嘿,安東尼奧,你又在抽菸了。」
安東尼奧睜開眼,「夜行」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他穿著一件寬大的藍色襯衫,手裡拿著一杯冰咖啡,眼神單純清澈:「你不是告訴過我,抽菸對嗓子不好嗎?我們這些做音樂的人,嗓子可是吃飯的傢伙,要好好保護的嘛。」
唉,連這些小事你也要管我嗎?反正我以前唱了那麼久都沒有人來聽……安東尼奧不禁有點煩躁。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吸了最後一口,然後將菸蒂狠狠地踩滅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安東尼奧問道。
「你教我的,不是嗎?」「夜行」輕輕笑了笑,啜了一口手中的冰咖啡,「這碼頭旁的公園是港區音樂人最愛的地方嘛,每次需要找靈感,或者只是想放鬆一下的時候,就會來這裡閒逛。」
安東尼奧點了點頭,有些感慨。這幾個月來自己好像每天都和這小子泡在一起了,原來這小事也是自己教他的嗎?
想著自己勉強算是半個帶了這名巨星入行的前輩,安東尼奧的背脊彷彿又挺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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