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廢鐵山裡的安身之所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GCxb4FUn
領航員。
林佳和從未想過，這個聽起來像是科幻電影裡的職位，會以如此狼狽的方式，降臨在自己這個平凡的海運公司職員身上。他被困在駕駛艙的廢鐵裡，渾身是傷，頭痛欲裂，而他的「船」，是一個瀕臨死亡、動彈不得的外星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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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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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蔽、能源、材料。
他抬頭，目光越過貨櫃堆，望向遠方。高雄的夜空，被工業區的燈火映照成一片昏黃的橘色。在那片橘色中，有兩個地方最為顯眼：一個是中鋼公司那幾根不斷冒出白色蒸汽的巨大煙囪，另一個則是台電的燃煤發電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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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和材料，似乎近在咫尺。但那些地方，戒備森嚴，以他們現在這種一瘸一拐的狀態去闖，無異於自殺。更何況，博派的搜查網肯定已經鎖定了這些高能量反應的區域。
必須反其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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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完美的藏身之所，不該是乾淨、整潔、與世隔絕的。相反，它應該是混亂、吵雜、充滿金屬與能量干擾的，一個能讓制裁者這堆「高級廢鐵」，完美融入其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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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閃過林佳和劇痛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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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鐵回收場……」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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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高雄人，尤其又在海運業工作，他很清楚，在這座鋼鐵之城的邊緣地帶，散佈著無數大大小小的廢鐵廠、拆船廠。那裡，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噸的金屬被切割、擠壓、熔解。巨大的噪音可以掩蓋維修的聲響，堆積如山的廢鐵是最好的物理屏障，而那些用來操作巨型起重機與切割機的工業用高壓電，不正是現成的「充電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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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鐵回收場……」 制裁者那嘶啞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它那隻獨眼閃爍起來，顯然是在高速處理這個概念。「分析……可行性：89.3%。噪音與金屬干擾能有效屏蔽近距離掃描。能源獲取難度：中等。材料……就地取材。結論：絕佳的戰術選擇。領航員，你的本土知識，超出了我的初始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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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這台殺人機器的誇獎，林佳和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現在只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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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個地方。」林佳和忍著痛，回憶著。「在小港區，靠近沿海路，有一家叫『宏興』的廢鐵廠。規模很大，老闆是個很霸道的老頭，聽說連環保局都不太敢去惹他。那裡……應該夠亂，也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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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標定『宏興廢鐵廠』為第一避難點。」 制裁者下了決定。「下一個問題：我們如何移動？我現在的狀態，走不到一百公尺就會被巡邏的警察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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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看著制裁者那條扭曲的左腿，以及齊肩而斷的左臂，知道這是最棘手的問題。他們離小港區，還有好幾公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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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等。」林佳和做出了判斷。「等到凌晨三、四點，港區輪班的空檔，路上人車最少的時候。我們必須走小路，穿過工業區的後巷。我先想辦法出去，幫你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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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
制裁者用它僅存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卻又用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困住林佳和的駕駛艙殘骸輕輕地掰開。林佳和連滾帶爬地從那堆廢鐵裡鑽了出來，摔在冰冷的柏油地上，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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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扎著爬起來，靠著制裁者冰冷的金屬腳踝，喘了好一會兒氣。他掏出螢幕碎裂但還能用的手機，打開地圖，開始規劃一條盡可能避開主幹道的、最為曲折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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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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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五分。
港區的喧囂降到了最低點。林佳和與制裁者，這對地球上最詭異的搭檔，開始了他們的深夜大逃亡。
林佳和一瘸一拐地跑在前面，充當斥候。他貼著廠房的牆壁陰影，藉助生鏽的管線與廢棄的棧板作為掩護，不時回頭，用手機打出微弱的光，示意後方那個龐然大物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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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者拖著殘破的身軀，盡可能地壓低重心，一瘸一拐地前進。它那巨大的金屬腳掌每一次落地，都無法避免地發出「鏗鏘」的悶響，損壞的腿部關節也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在這死寂的夜裡，這些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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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幾十公尺，他們就得停下來，躲在陰影裡，仔細聆聽周遭的動靜。
突然，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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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林佳和急忙打出手勢，自己則迅速滾進旁邊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溝裡。
制裁者的獨眼紅光一閃，巨大的身軀瞬間凝固，像一尊鋼鐵雕像般，緊緊貼在一堆被遺棄的巨型輪胎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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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港務局的巡邏車，閃著黃色的警示燈，不疾不徐地從他們藏身處前方的路口駛過。車內的警衛正打著哈欠，顯然沒有註意到陰影裡隱藏著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
等巡邏車的聲音徹底消失在遠方，林佳和才從排水溝裡爬出來，渾身沾滿了油污與泥水，狼狽不堪。他甚至沒力氣去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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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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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宏興廢鐵廠，空氣中的鐵鏽味就越重。這是一條連路燈都壞了好幾盞的偏僻道路，路的盡頭，就是那道由生鏽的波浪鐵皮構成的高聳圍牆。圍牆上，用紅漆潦草地寫著「宏興五金」四個大字。
大門被一條比林佳和手腕還粗的鐵鍊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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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林佳和扶著膝蓋，氣喘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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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者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門前。它僅存的右手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鎖頭。只聽見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啪」的一聲輕響，那個堅固的鎖頭，像餅乾一樣被捏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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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輕輕地推開沉重的鐵門，一個屬於廢鐵的王國，展現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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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這座廢鐵廠像一個遠古巨獸的墳場。一座座由壓縮汽車、扭曲鋼筋、廢棄機械零件堆疊而成的小山，錯落有致。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塵土混合的味道。這裡的確是個完美的藏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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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者拖著殘軀，在林佳和的指引下，來到了最深處，一座由數百個被壓扁的汽車車殼堆成的金屬山後面。這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谷，足以將它巨大的身軀完全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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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終於走到了極限。
巨大的金屬身軀「轟」的一聲，單膝跪地，接著再也支撐不住，整個靠在了金屬山上，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巨響，驚起了一群在廢鐵堆中覓食的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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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耗盡……進入……強制休眠……」
它那隻獨眼裡的紅光，閃爍了最後幾下，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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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站在原地，渾身髒污，疲憊不堪。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關機」、像一堆真正的廢鐵般了無生氣的巨大機器人。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成功了。他帶著一個狂派金剛，橫跨了半個工業區，躲過了人類與博派的雙重追捕，找到了這個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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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契約的第一步，已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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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來呢？
看著這個一動不動的鋼鐵巨人，林佳和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茫然與無助。現在，他獨自一人，站在這座廢鐵山的王國裡。而他的下一個任務，是要想辦法，讓這個惡魔……重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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