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十月四日，這是我在晨恩中學最黑暗的一天。
傅若生被褫奪參選資格，被罰愛校，我本以為這屆學生會選舉的亂象終於平息。誰曾想這瘋子還不死心，竟借愛校的機會發動最後的反撲？
當徐文翃和夏予揚這兩個小子前來告知我事態發展的嚴重性時，我果斷現身1B班課室制止這場荒誕的鬧劇，亦藉此捏熄粉碎那些慢慢滋長不利於我的傳言。當我以為局勢受控，傅若生再無回天之力時，我失算了。我算漏了我們的首席訓導主任朱攸甄這個最大的不確定性，我低估了他鐵腕平亂的決心，同時也高估了他作為師長明曉事理的心胸。
我們在場的所有學生都一致認為朱攸甄的裁決很有問題，他不管你是因何緣故出現在案發現場，總之一律一個缺點，理由皆為「聚眾鬧事」，便連純粹向我通報消息的徐和夏也未能倖免。我作為二人共同信賴的學長，卻最終沒能保住這兩小鬼，這是我對不起他們。
而傅若生在最後關頭向朱攸甄奉上自己手冊這個舉動無疑是在當下搖擺不定的人心中推了那致命的一把，他身為學長立了個破題兒，引得其餘沒有主意的學生們爭相盲從，折服於朱的強勢之下。人心擺向朱的一邊，也預示我的據理力爭將變得孤立無援。
果不其然，我的強頑抵抗換來了會見校長的機會，我在眾目睽睽下被嚴瑤安和其餘三大惡人押走，前赴那萬劫不復之地。
然而，當刻的我沒有絲毫悔意，因為我知道，我始終在做著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這樣便夠了。
前往校長室的途中，我不斷偷瞄一直守在我身旁的嚴瑤安。她剛巧也在看我，眼神複雜得有如數學中的拉普拉斯轉換，深遠而無盡，讓我這個數學奇差的學生一時間無法將其意味精準解讀出來。
校長室位於教員室內，是每所學校的心臟地帶，有著各式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怖傳說。我們從一樓爬上三樓，沿途許多我的熟人向我投以關注的目光，有些是擔憂的，有些是戲謔的，我都把它們一一收進眼底。
到了。
朱攸甄走在前頭，兩手推開教員室厚重的大門，直闖這地方的最深處。我在這裡唸書已是第四個年頭，卻在這時才發現原來校長室的所在一直位於朱攸甄獨立辦公室的旁邊，而我竟從來未有察覺。
朱攸甄輕聲敲了校長室的房門兩下，掛在門上的那塊金色鏡面門牌清晰倒映出朱此刻神色的恭敬和莊重。這些年來他從未在我們學生面前展現過如此的一面，眼前的首席訓導主任跟平日判若兩人。我看著朱的這副嘴臉，一股抗拒厭惡之情油然而生，使我忍不住碎嘴咒罵了一聲。
門後的彼端有人「嗯」了一聲，朱聞聲便推門而入。房間的盡頭設了一組辦公桌椅，旁邊放著一台懷舊的黑膠唱盤，上頭轉著一張英國知名組合The Carpenters的唱片，Karen Carpenters的悠揚歌聲從那雅致的迷你揚聲器中傳出，顯示此間主人偏好的音樂品味。
「校長，實在抱歉打擾了你寶貴的時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帶來了一個……」
「蕭駿邦，本年度的候選學生會主席，週會曾以圖書館影印機的緩存揭破對手嫁禍的陰謀，後來卻因頂撞董副校長一度被撤銷參選資格。及後在有心人的幫助下恢復身份，卻又因相同原因被二度撤銷，更被帶到我這個地方來。蕭駿邦，你真是晨恩創校以來第一人啊。」辦公桌後的那人打斷了朱主任的話頭，一口氣說出了選舉風波的前因後果。話畢後才緩緩從桌上的文件堆中抬頭，饒有興味的衝著我微笑。
「哈哈，原來校長早已對事情摸得通透，佩服佩服……」朱油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隨即乾笑數聲沖淡了此刻顯得些微尷尬的氣氛。
我細細打量眼前的校長，由於學校的事務一向由董副校長說了算，是以晨恩真正的校長基本上不會在週會或任何公開活動中露面。這導致他在我們學生的心中多少是個不見經傳的神秘人物，說起來，今天還是我第一回認真看清這人的臉容。
辦公桌上淡黃底色的名牌上以新細明體醒目的寫著「梁禧鵬」三個墨黑大字，後繼以「校長」兩小字。這個梁校長滿頭銀白，臉上的皺紋卻不多。縱然髮色暴露了年歲，但他腰板挺直，金絲眼鏡下的雙目更彷彿散發著異樣的光芒。光芒正在我身週打轉，彷彿我是一件被送上門來的另類貨物，而他正審視著這件貨物的成色，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不用這麼拘謹，你們都坐吧。」梁校長從容一笑，向他對面的幾張辦公椅比了一比，我們便分別就座。我端坐正中位置，嚴瑤安和朱攸甄各據左右一方，至於佘啟然和羅日豪，則分別坐到我們的身後。四大惡人像看管嫌犯般把我圍得密不透風，彷彿稍一疏神，我便會奪門而出，逃之夭夭。
才剛坐下，朱攸甄便立即切入正題，三言兩語間簡述了這個下午1B班發生的事。只是當說到各人在騷亂中分別扮演的角色時，他僅僅以「聚眾鬧事」四字作結，而對於不同學生涉事的情節輕重之分，他也隻字未提。在梁校長面前，朱反覆強調我的拒絕服從，還有垃圾騷亂的離譜程度。至於梁校長，他雙手全程抵在下巴，一臉認真誠懇的聆聽著對方的申述，不時以點頭作為回應。
待朱攸甄說完，梁校長才接口道：「朱主任所陳述的情節實在駭人聽聞，對於學校裡竟發生如此有辱校風的劣行，我身為校長，實在責無旁貸。這樣吧，朱主任你看，校長室就這麼大，我們加起來六人擠在這裡，未免過於擁擠。有鑑於此，我希望可以跟你們每人單獨面談，這樣一來大家說話都可以舒坦些，我也能跟幾位談得更加深入。面談之時，其餘的人也不用在門外乾等，可先到外邊教員室的茶水間候著，吃點小食喝口茶什麼的儘管自便，幾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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