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救星,我一個箭步躲到了我爸的身後。然而,我媽不打算就此饒過了我,她看準機會,雞毛撢子繞過我爸的腰際,直奔我的屁股而來。
經過這些年與我媽的交戰,我對對方的手段和套路早已了然於胸。我媽的身法雖不著形跡,但舉手投足間已多少洩露了她的意圖。我一邊刻意露出半邊屁股誘敵,另一邊卻在雞毛撢子落下的前一刻從我爸的胯下鑽過,於是我爸便慘成了擋箭牌,頂替了我硬受了我媽那兇狠的抽擊。
我爸這麼一個大男人當然不會喊疼,但卻已大皺眉頭。乘著我媽還未能從誤中副車的當下反應過來,他一手挽著她執著雞毛撢子的手,另一手將我一把抱起,便在鄰居們的眾目睽睽下慢慢走回我們的單位。
「砰!」家的木製大門被我爸一腳踹了回去,關得死死的,感覺就像扇了那些三姑六婆重重的一記耳光。沒了這些人在一旁看戲,我媽的脾氣瞬間又上來了,她嘗試奮力甩脫我爸挽著她的手,但卻不成功。這時我爸異常冷靜的對我們說:「發生什麼事也好,先吃飯再說,我餓了。徐文翃,去叫你哥出來。」說著把我放回地上,但另一隻挽著我媽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當天晚上的那一頓飯是我們家罕有的四人同檯,我也不知道為何我爸竟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返家,但觀乎他在電梯口那愕然無措的神情,他的早歸應該與我在學校裡那個缺點無關。
由於事出非常,我悄悄在檯底下踢了我哥一腳。我哥滿嘴飯粒的抬頭看向我,我下意識的朝我爸努了努嘴,他隨即意會過來。
我哥假意的清了清嗓子,將身軀稍為挪向我爸一邊,小心翼翼的問道:「爸,你怎麼今天竟會忽然回家吃飯?公司不用加班嗎?」
我爸本來低頭悶聲啃著菜,聽到我哥的提問後,整個人忽然定了格,捧著飯碗的手懸在半空,彷彿我哥的話是一句含有法力的咒語,使他瞬間石化。
便連我媽也忍不住置箸不食,轉頭多瞄了我爸幾眼,本來一家四口節奏規律的晚飯登時停滯下來。
我們屏息靜氣的等待我爸回話,一時間飯廳中除了各人口中零碎的嘴嚼聲外,更聽不見半點雜音。
當等待的時間久得我以為我爸不會再回應時,他卻突然開口了。
「我被裁了,是今天下班前剛收到的通知。」我爸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你們放心,飯後我會開始找工作,這個月家裡的伙食費我已經給了,妳安心花就是。至於一個月後我也該找到工作了,金額方面到時再算吧。」這句話的後半句卻是對我媽說的。
……
那晚爸媽二人沒有再說第二句話,我爸被裁的事也似乎蓋過了我那個缺點,我媽只是默默把飯吃完便把碗碟收進廚房裡,雞毛撢子遺落在客廳的藤椅上,最後由我哥悄悄收起。
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老實說,對於我爸被裁一事,我是不太擔心的。先不說我爸他能不能在一月內找到新工作,光是我們家平日的起居飲食,還有我和我哥在學校裡所花的費用,基本上已無法再低的了。除非是啟業邨這個公屋單位被房屋署收回,否則我很難想像我們的生活可以再怎麼個糟法。
在房間裡寫作業時我跟我哥講了這個想法,他不過比我年長這麼大一點兒,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獨到的見解,我們兩兄弟商量了一會,均一致認同我爸被裁這事利遠遠大於弊,最起碼我的那個缺點被遮掩了,我媽的視線和焦點被轉移了,我和我哥大概就能繼續過本來的日子了。
也是到了真正長大後,我才知道我當年的這個想法是多麼的孩子氣,不過要等我這腦瓜子真正開蒙,距離現在還有一段漫長的歲月呢。
於是下星期一回校,我就開始不斷向同學們宣佈我爸被裁導致我躲過了老媽一頓打罵這個「喜訊」。
這個「喜訊」我跟了很多人說,夏予揚知道了,方映橋知道了,張子浦知道了,尹清純知道了,精英二人組知道了……最後連女魔頭也知道了。
自修課時,女魔頭把我叫進了教員室,詳細問起關於我家中的事。
在女魔頭跟前,我自然不敢對家裡的「困境」表現得如此歡樂,只能唉聲嘆氣的訴說著家貧萬事哀,到後來扯到連買午飯的錢也缺了,我才意識到自己演過了頭,稍為打了個圓場便不再往下說。
女魔頭聽我說得自己彷彿像「賣火柴的男孩」,臉上卻竟然沒有懷疑之色。她眉頭微蹙,半晌後說道:「老師不知道你家裡的事,但這與上週五的缺點一事無關,你別打主意以為自己身世可憐老師便會心軟,從而撤銷你那個缺點。」
聞言我嘻嘻一笑,語帶無賴的道:「我當然知道,朱主任說我聚眾鬧事,你總不能落他老人家的面給我把那缺點抹掉。但嚴老師你可以放心,我會盡力為自己爭一個優點回來,如此功過相抵,上週的事也就不算得是什麼了。」
女魔頭橫了我一眼,沒好氣的道:「還優點?你在晨恩也不知還有多少時日,你道優點真的那麼容易能有的嗎?」
「那也沒差,或者我多了這個缺點,轉學便轉不成了。若真如此,我在晨恩的日子還長著呢,區區一個優點,若是有心,我看不難的。」說著我聳了聳肩,對女魔頭潑下來的冷水漫不在乎。
女魔頭了解情況後,便把我打發離去。臨行前她還囑咐我若真有什麼需要接濟幫忙,千萬要來找她,並說會幫我這個貧窮學生查看校內外的一些合適的資助計劃,我只需好生用功讀書就是。
女魔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向你灌完一大碗苦藥後,卻總會賞你一口蜜糖。蜜糖吃過後,藥的苦味就不記得了。對於在求學生涯遇上這樣的一位老師,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到慶幸?
別過女魔頭後,我離開了教員室。在返回課室的路上,我意外碰到了正獨自憑欄的蕭駿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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