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四大惡人只好相繼退出這小小的房間,轉眼間,校長室便只剩下我和梁校長二人。
當房門再度關上後,梁校長率先笑著從桌上拿過兩套杯具,為我和他各自澆上熱茶。
茶香馥郁,我深深吸了一口,發覺先前的緊張感緩解了不少。
「知道這是什麼歌嗎?」梁校長呷了一口茶,不經意的向我拋出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細心聆聽歌詞,很快便認出唱盤中正在播放的是The Carpenters的首本名曲Rainy Days and Mondays,於是便如實回答。
梁校長滿意的點了點頭,接話道:「不錯,這首歌發行於1971年,收錄在The Carpenters第三張同名專輯Carpenters中,並一度登上了美國Billboard的第二名,是一首值得反覆細聽的好歌呢。」
由於我課餘時間也有聽流行曲的習慣,是以梁校長跟我主動談起音樂來,我只覺得十分投緣,嘴巴不自覺多說了些個人對音樂的見解。
梁校長是一名很好的聆聽者,不論是剛才朱攸甄的控訴,還是此刻我對七八十年代不同曲風的偏好,他都是一副認真上心的表情。梁校長對傾談對象的尊重使我心中對這人加了不少印象分,我侃侃而談中就算期間說錯了一句半句話,他也不會介懷。簡單來說,跟他聊天,彷彿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這跟朱攸甄之流的訓導老師完全不同。
梁主任似乎對我於音樂史的詳盡了解感到意外,他問起我從什麼渠道接觸那個不屬於我年代的歌曲,我便告訴了他我其實是個懷舊慕古的人。
「其實不止音樂,我於其他的範疇也喜歡追溯它的歷史軌跡,好比小說吧。現在的主流讀者可能在看台灣的藤井樹、大陸的顧漫、又或日本的東野圭吾,但我對這些網絡小說均是淺嘗輒止,不會花時間細味品讀。與我相熟的至交好友皆知我最近還在看金庸和瓊瑤,我總認為老一派的大作家寫出來的作品就如一壺陳年佳釀,又香又醇。網絡小說雖然有其獨到之處,但比較速食,像一瓶在超商買到的廉價啤酒,入口烈且嗆,不適合我這種慢熱的人。」我口若懸河的闡述著這個我鮮少跟別人談及的話題,難得遇到頻譜相容的人,我竟有點止不住自己的健談,越說越是來勁。
梁校長笑著搖頭:「還真想不到你這十來歲的後生小子,內裡竟住了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呢!」
「不至於吧,梁校長你忒也誇張了。金庸的武俠風吹得最旺也不過二三十年前,怎麼好端端的你就替我的年歲翻了一番呢?哈哈!」面對梁校長的風趣,我也漸漸越說越開。
梁校長又呷了一口茶,忽然從他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包以紙皮包裹著的物事。他把紙皮包遞給我,下巴向那包裹揚了揚,示意我把它拆開。
我帶著懷疑與好奇接過包裹,一拿上手,只覺手中沉甸甸的。我依言撕掉紙皮,看到了內裡的寶藏。
是一套共五冊,並有金庸大師親筆簽名的初版天龍八部!
我驚奇的看著梁校長,連忙問他這寶貝兒是怎麼得來的。只見他神秘的笑了笑,悄悄告訴我這好東西是他靠人脈搭上了早已歸隱的金庸大師,幾經大周折才求得那千金難買的親筆簽名,最後費了天價才弄到手來。他還說這個未經修訂的初版文稿在整個華文圈中不出十套,現在把它借予我看一星期,下週務必完璧歸趙。
我珍而重之的把藏品重新包好,站起身來向梁校長行了個禮,才把東西恭恭敬敬的收進懷裡。我難掩心中激動的感受著藏品帶來的重量,看著笑得隨和的梁校長,心情久久未能平復。
接下來,梁校長又跟我講了許多他那個年代蔚為風尚的潮流,電影、電台、雜誌、玩物什麼的皆有涉獵。那個下午,在The Carpenters的背景歌聲襯托下,我們一老一少天南地北,跨越了時代的鴻溝,把屬於和不屬於兩代人的共同記憶串連起來,回到了上世紀百花齊放的那些年。
「所以說,當朱主任要收集所有人的手冊處分時,你為什麼不肯遵從?蕭駿邦,你可是我們晨恩中學全校學生的準代表啊,難道如此的作為便是他們應該效法的榜樣嗎?」正談得歡暢,梁校長突然收起臉上笑意,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我整個人瞬間定格,剛才的談笑風生轉眼化為雲煙。我凝目望向對方,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任何一個字將會左右到我餘下學年的每一步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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