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溜出了活動中心,打算先往教員室跑,尋找女魔頭他們的蹤跡。這個時候的走道和梯間空蕩蕩的,學會活動業已開始,我下樓途中沒有見著半個人影。
可就在我抵達教員室準備入內時,幾個身影從裡頭反方向奪門而出,當先一人正是董副校長,後頭跟著三人:宋主任、女魔頭還有錢老嫗。
看樣子他們已經談完了。
我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女魔頭暗沉的臉色,不難想像另外三人如何敲打她:就如剛才胖子學長說的那樣。我欲上前喊住女魔頭,問她一下狀況,可是話到喉頭卻卡住了。
我正猶豫著該否追上他們離去的步伐,卻在我行動之前,一個跟我同樣不該出現的身影出現了。
蕭駿邦。
「董副校長、宋主任、錢老夫人!」蕭駿邦高速跑下通往三樓教員室的樓梯,張開雙臂攔在四人身前。
宋主任見來者是他,皺眉道:「蕭駿邦,朱主任不是已經解決了你和傅若生之間的事嗎?怎麼又跑來搗亂?」
蕭駿邦不答,直視董副校長,正色道:「董副校長,影印機密碼的事是我越權了,你們不應該因此責怪嚴老師。」
「蕭駿邦!現下學生會也如你所願重選了。今後你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學校老師做些什麼不需你操心,還不回去?!」宋主任罕有發火,舉步便要從蕭駿邦身邊走過。
怎料蕭駿邦一咬牙,身影一錯,竟又擋住了宋主任的去路。他漲紅了臉,語出驚人:「敢問三位,若幫助我的不是嚴老師,而是換成了朱主任、羅教官或者其他人,事情的結局還會是一樣嗎?」
董副校長聞言臉色微變,終於打破了沉默,森然道:「蕭同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駿邦雙眼直視董副校長,眼神沒有絲毫閃縮,一字一句的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時女魔頭也忍不住出聲了:「蕭駿邦,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別為一時意氣衝動犯傻!」
蕭聽恩人也出言規勸,當下沉默了片刻,後緩聲道:「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這所學校的人事了。這麼多年,每一屆的學生會選舉無不陰招百出,為了勝選,一代又一代的競逐者什麼樣的手段都使齊了,但學校可曾有人在意過?我今年中四,這四年來嚴老師雖然只任教過我一年的英文,但她卻是唯一一個在我遭誣陷時願意挺身而出的老師。我寧願把學生會主席之位讓給別人,也不希望她因為我而受到壓力和處分。」
蕭駿邦這番慷慨陳詞說得很輕,但我在不遠處聽著,心頭就彷彿被一塊巨石壓住,感覺沉甸甸的。
大抵是女魔頭見氣氛不對,在蕭駿邦可能再爆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話之前,她急匆匆上前拽過對方的手打算把他拖走。
然蕭駿邦這時完全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神色,他對女魔頭的催促不為所動,雙腳依舊釘在原地,不肯離去、不肯讓步。
董副校長鼻子重重哼了一聲,冷然道:「你還真是拚了老命跟學校槓上了。」接著轉頭向身旁的宋主任道:「宋主任,學生會接下來的重選,蕭駿邦因目無尊長,對師長大不敬,依校規參選資格予以取消。」宋主任點頭說了聲好。
「蕭駿邦你給我過來!」女魔頭該是使出了全力,在爭執進一步升級之前,硬生生把對方拉進了教員室。
董副校長只是側頭斜睨了二人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便跟宋主任雙雙走遠,不知哪裡去了,至於錢老嫗則折返回旁邊的圖書館,衝突至此落幕。
我想起女魔頭的辦公座位貼近教員室的後門,當下溜到了門外,豎起耳朵偷聽她跟蕭駿邦接下來又會說些什麼。
「嚴老師,他們這是偏袒錢老夫人針對你啊!」
「你小點聲成不成?!」
「嚴老師,對不起,但你因幫助我而受到處分,這我很不服氣。」
「……這不關你的事,老師一切都好,反而是你,幹嘛這麼衝動,害自己被撤銷參選資格?你不是盼了這個機會很久了嗎?」
「……要不這樣,我回去跟我媽說一下,她是家教會的幹事,應該算是說得上話的。錢老夫人這次也太橫蠻了,這個問題必須糾正。」
「蕭駿邦!你是不是想氣死老師?!你還嫌事情不夠糟嗎?」
「可是……」
「你回去什麼都不要做,你這不是在幫我,而是給我添麻煩。關於參選學生會的事,董副校長既然開了聲,事情的確變得十分棘手,但我會設法跟宋主任聊聊,讓他去交涉一下,看看事情有沒有轉圜餘地。好了,老師很忙,你走吧。」
「……」
下一刻,蕭駿邦的身影便從後門離開,出現在我身前。
他見我伏在門旁不知在幹什麼,只是微微一怔,未有停下。我不便在這當兒跟他攀談,問起他跟傅若生之間的事最終如何,跟他打了個招呼後,便匆匆從另一邊的樓梯跑回頂樓。
回到活動中心,我跟予揚等人憶述了剛剛在教員室外碰見的一幕,他們都萬沒猜到蕭駿邦會這麼硬氣。我問起胖子學長對此事走向的看法,他卻只是一個勁的罵蕭是蠢東西、笨鳥,現下傅黨可不只拉了嚴瑤安下水,連蕭自己也糊里糊塗的一同陪葬了,成了一個三輸的局面。反倒始作俑者錢老嫗不痛不癢,以後勢必更加趾高氣揚。
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在個多月後的十一月革命裡,其中一句學生們反覆高呼的口號就是:「江青姨太太,舌長嘴巴歪。打倒白骨精,晨恩復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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