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學會的聚會繼續,然而我和予揚他們幾人沒怎麼參與,大家都在反覆討論女魔頭和蕭駿邦的事。那日活動完結後,我和予揚沒有即時回家,而是到4B班的課室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著蕭,結果發現他此時正背對著我們,獨自坐在臨窗的位置,不知在想什麼。
我們放輕腳步來到蕭的身後,對方頭也沒回便開口道:「剛才教員室發生的事你都看見了,我真不明白為何學校的高層是如此不通人性,為什麼偏要拿你們班的班主任開刀?」
「我也不知道,」我拉開一張凳子坐了下來,「但嚴瑤安在學校裡職階不高是個事實,而這個社會中沒有手握大權的人縱使是對的,卻也往往無法保障自己,只能淪為鬥爭的犧牲品,就算是學校也不例外。」
蕭駿邦回過頭來,神色中充滿不甘:「就因為錢老嫗的一句話,整個校方高層就怕成這個模樣,難道就沒有人能跟她分庭抗禮嗎?」
我想起胖子學長的一句話,便道:「也不是沒有,不過那些欲跟她相爭的人都因這樣那樣的緣故未有在晨恩中留下堅守,久而久之就更加沒有人敢招惹錢老嫗了。」
這時予揚插話道:「好啦,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不用再想,多想無益呢。」
蕭自嘲一聲:「話是這樣沒錯,但我只是在想,就算事情能夠重來,我有多一次的機會作出決定,我跟嚴瑤安之間始終都要有一人來承擔這個不屬於我們的錯。要麼我甘願做冤大頭,扛起偷人政綱的罵名,任由傅若生瞞天過海;要麼嚴瑤安就必然會因為幫我的緣故受到校方責難,也即是如今的局面。在我看來,這好像是一個無解之局。」
聽蕭駿邦如此說,我和予揚登時無語了。他的話分毫不錯,在年資和手段大於一切的官僚體制裡,要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確實很難。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小心翼翼的問。
蕭駿邦頓了一頓後才道:「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真沒想到要勝出一個本來就佔盡贏面的普通選舉,它的道路竟會是如此崎嶇。我以前還道是前人不察,功夫做得不夠細緻,才會讓小人有可乘之機。我等了三年,終於等到這個機會,自以為早已定下萬全之策,絕不可能重蹈歷屆學長姐的覆轍,哪知臨門一腳,球還是踢偏了。」
「那麼你還會爭取競逐嗎?」
蕭駿邦嘆了口氣,看著雨後露臉的斜陽,若有所悟:「或者選還是不選,已經不是最重要了。就算嚴瑤安終能說服董副校長恢復我參選的資格,就算我在重選的投票中成功當選,但這樣真的有意義嗎?搞不好主席之位當了兩個星期,又不知被誰拉了下來。坦白說,我有點厭倦這樣的政治算計,我不善於權謀,只想運用學生會的權力好好做事,讓大家在晨恩的日子過得稱心、如意。可在別人的眼裡,我之所以這麼熱衷參選,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垂涎這個職位油水豐厚,又或者為了高人一等,在若干事情上享有適量特權。我不介意被人誤解,但因為這些誤解波及了一些無辜的人,這是我最不願意看見的。」
聽蕭的言下之意,十九是要退下來了。雖然他有這樣的想法我和予揚難免失望,但我們都沒有試圖勸說他出山再戰。問起他今後會專注學業還是會把注意力從學生會轉向學校的其他事務,他坦言此刻未有決定。
這個午後我們跟蕭駿邦聊了很久,也聊得很深入。臨行前,蕭給我和予揚各塞了一張紙條,我攤開一看,上面寫著的原來是那個他跟我們說了很多個星期,但卻一直未有付諸實行的「電腦資助計劃」的申請辦法。
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
回家後,我跟我哥著手研究蕭駿邦留下的指示,卻發覺原來參加這個計劃比想像中複雜麻煩得多。
申請資格我們家倒是符合了,最棘手之處是實際安裝這個技術層面的問題。
二零零二年的公共屋邨單位不具備標準的寬頻插座和預設網線,房委會僅向每戶提供了電話和電視天線插座兩項配備,安裝寬頻需另請電訊公司技工拉線,這個我媽多半不會同意。
「看來我們日後上網找資料或用ICQ還是得借學校圖書館的電腦了。」我哥把蕭駿邦的紙條還給我,露出一抹苦笑。
我沒有答話,想到蕭駿邦不過是借用了一遍圖書館的影印機便生出了這許多麻煩,倘若今後我完全依賴館裡的電腦做任何學業或非學業的事情,我還不被錢老嫗煩死?這可比沒電腦用悽慘百倍呢!
這個考慮最終導致黃源豐的家在未來的日子成為了我接觸外邊世界的第一扇窗口。
其實在剛開始需要使用電腦的那幾個星期,我打的主意並非住在我們這區附近的黃源豐,而是那個我曾相約精英二人組一同前往的溫習地方:九龍灣公共圖書館。然而公共圖書館不比學校,那裡雖然沒有煩人的錢老嫗,但每次來到館裡的電腦室結果都是一樣:全場爆滿。於是,我不得不設法在學校慫恿黃源豐,要他回去問准他媽,讓我和魏森鳴週末老著臉皮摸上他的家門,再在房裡賴個一整天,但這已是後話了。
電腦資助計劃自此從我的視線中徹底退出,我把蕭駿邦寫的那張紙條收進了書桌的抽屜深處,並從書包裡拿出一大疊課業本,開始了越趨艱辛的週末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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