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今天的圖書館靜得可以,教錢老嫗尋不著對象找碴,這時候有個人忽然巴巴走過去供她消遣,她又怎會放過?抬頭看我時那雙本來灰濁無光的眸子瞬間來了神,活脫換了個人似的。
看到這個情狀,我心中已是猛叫不妙。正自為難,錢老嫗卻已急不及待拔高嗓子訓誡道:「你一個學生幹嘛要查影印記錄?這不合規矩啊!你弄丟了自己的影印本就自己花錢重印一遍,電腦室那台老東西這些年都是老婆子一手打理,莫說你只是一個學生,便是老師們也得跟這裡的規矩辦。當然啦,老師他們有自己專用儀器,就不會來跟你們這些小不點爭……」
我聽錢老嫗沒完沒了的開講,匆匆打斷了她的話頭,盡量壓低身份懇求道:「錢老夫人,我查閱影印記錄這件事關係到兩名學生的人格和名譽,更能左右最終學生會選舉的結果,實在是一點馬虎不得啊!」
錢老嫗透過老花鏡的上方抬眸盯了我幾秒,接著追問道:「這事可有校方授意?若純粹是你的一廂情願,那就請回吧。」
耳聽著錢老嫗那老氣橫秋的惱人語調,我是心急如焚。午休於每天的下午二時完結,而時鐘顯示現在距離這個大限只餘下十五分鐘,我必須在此之前成功說服她,這可怎麼辦到?
這時錢老嫗還在反覆嘮叨著我這個要求如何莫名其妙,我人卻已奪門而出,跑到旁邊的教員室去。只要拿到錢老嫗口中的「校方授意」,那就能順理成章堵住她的嘴,把那隨時會被程式洗去的證據弄到手來。
我衝進了教員室,這時大多老師都在外吃飯還未回來,我匆匆在中央處那片開放區域繞了一圈,卻見那裡只置放著一大堆座位空著的教師辦公桌椅,沒有半個人影。
於是我走進教員室的更深處試著尋找一個說得上話的人,其實我本該直接到那些擁有獨立辦公室的主任門前敲門,但在手即將要叩下去之際,我卻猶豫了。我本不欲打草驚蛇,如果驚動這些大佬,主導權便會落入他們手中。他們每個人要兼顧的事都很多,未必便會配合我的查證手法,搞不好還會用最死板的方法把傅若生叫來問話,我可冒不起這個險。
我悄悄收回叩門的手,一時間彷徨無措,也沒心思把緊迫的時間浪費在教員室的不同角落上跟這些老師們玩躲迷藏。我管不上這裡到底有人沒人,便氣急敗壞的沿來路頓足而去,在寧靜的教員室內弄出了偌大動靜。跺腳聲在這個密閉空間內迴盪著,彷如大象過境。
然而錯有錯著,或者正因為我的氣急敗壞,離開的路上我驚動了滿臉愕然出來了解情況的嚴瑤安。
終於找到一個了。
見到這名剛來晨恩中學不久的新進教師,我如遇救星的迎了上去,把希望得到對方襄助的意願如實交代,並對自身的計劃圖謀沒有稍加隱瞞。我之所以選擇向嚴瑤安和盤托出,正因我看上對方年資不深、職階不高,她的身份能說得上話卻又不至像朱攸甄或羅日豪這些學校的老臣子般喜歡凡事走官面的方法,動輒把事情鬧大。而對方聽到我說得十萬火急,縱然未必全信,卻也願意跟我一同前往旁邊的圖書館去。
這回我帶了錢老嫗所要的「校方授意」再度前來,並向二人重申這事的逼切性。找到了嚴瑤安我的心神也隨即定下了不少,說話不再像剛才那般語無倫次。解釋一番後,嚴瑤安總算聽明白了,便同意了我的做法,說短暫開放影印機查看記錄的權限不至於造成保安問題,讓錢老嫗照辦便是。
我心存感激的謝過嚴瑤安,本以為事情終於能夠塵埃落定,哪知錢老嫗這時竟說:「嚴老師你來到晨恩沒有多久也不能怪你,但圖書館是有圖書館的規矩。我所說的「校方授意」不是指學生們隨便到教員室拉個老師來便可矇混過關,如果今天他心血來潮要翻查紀錄我便應允了他,那明天某某人也可以以不同的藉口跟老婆子索取權限。倘若權限這麼輕易便可交出去的話,那就不叫權限了,乾脆把管理員登入的密碼寫大字報貼在牆上不就得了?何須多此一舉呢?」
錢老嫗以儼如前輩教誨後輩的語氣跟嚴瑤安說話,只差在沒把「我食鹽比你食米多」這句話也說出來。我忍著賞對方兩巴掌的衝動轉頭看向嚴瑤安求救,後者只是微微一愣,便微笑著客氣回道:「錢老夫人,我在這裡的資歷自然沒您長,至於蕭駿邦所言是否實情,讓他自己查查看便是了。就算查出來的結果跟他所設想的迴異,對於大家也沒有什麼損失,您說對吧?」
錢老嫗想也沒想便搖頭道:「規矩就是規矩,除非是校方要求,否則老婆子的權限是不會給旁人的。嚴老師,這學生糊塗也罷了,怎麼你也跟著一起胡鬧呢?」說畢便低頭繼續解著她的數獨,對我們的再三請求無動於衷。
我再看牆上的時鐘,十五分鐘已過了一半,然而錢老嫗仍然沒有鬆口的跡象。
正當我再欲向錢老嫗死纏爛打,嚴瑤安卻拉住了我,依舊保持笑容向對方說:「錢老夫人說得對,確實是我疏忽了,蕭駿邦他一時想不明白,我再跟他說道說道。」說著竟輕輕拍了我一下,向大門指了指,做了個走路離開的手勢。
縱然對嚴瑤安的退讓感到不解,但我還是選擇相信對方。果不其然,出了圖書館後嚴瑤安便對我說:「要不我想辦法幫你問問宋主任?圖書館的一切事物隸屬活動組管轄,宋主任正是活動組的負責老師,只要有了他簽發的正式文書,錢老夫人大概也只能把權限交出來了。」
我聞言隨即雙手亂搖,急道:「不行啊嚴老師,我午休前便要取得傅若生拿了我的政綱草稿去影印的證據,現在還有七八分鐘便是下午二時,還怎麼來得及辦那些繁瑣的文書手續?」
「這樣吧,除了錢老夫人外,學校的電腦技術員在維修影印機時便同樣地獲得影印機和一眾機械器材的所有權限,我可以嘗試到電腦室問問他們。如果能成事,你便抓緊時間去查你要查的事。如果事後被錢老夫人揭發了,你就說是我把權限交給你的。午休過後,那些電腦技術員自然會把密碼更新,我自己也會跟學校主動交代事情原委,要她就不用擔心保安的問題了。」嚴瑤安快速跟我講了一遍她的計劃後,便急步往電腦室跑。
當嚴瑤安拿著一張紙條歸來時,我差點對她的義舉感動得掉下淚來。我接過那寫有影印機管理員密碼的紙條,鄭重的跟她道了謝。相對於我的大受感動,嚴瑤安顯得雲淡風輕,說了句舉手之勞便回到教員室中。
我定了定神看向手錶,發現距離午休結束只剩下四分鐘的時間。我二話不說繞過了勢必碰見錢老嫗的圖書館正門,從側門再度潛入,直奔館內唯一一部影印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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