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學生會選舉論壇。
當我看見傅若生隨手拉了個小子出來作證時,我便猜到對方鐵定了心要把我置於死地。那叫阿賢的香菇頭一張嘴便是滿口子虛烏有的謊言,為免人心進一步浮動,我當機立斷,宣布退出這屆的學生會選舉。
傅若生那傢伙只道我就此放棄競逐,去除了我這個頭號敵手便等同掃清了他稱霸之路上的所有障礙。他滿心以為他的主席寶座十拿九穩,於是對我卸下了防備,我發現他沒再找人監察我的動向,使我得以躲在暗處密謀反擊。
我率閣員步出論壇的會場,並向他們表示此刻的我需要獨處冷靜一段時間,讓他們先行解散,以後的事以後再算。為了確保接下來的事不著半點痕跡,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心中的計畫,便連跟我一同出生入死的親密閣員,他們都只道我從此躲了起來封閉自己不願見人。殊不知形勢很快便會發生根本性的逆轉,我將把傅若生狠狠地拉下神壇,奪回本來就屬於自己的位置。
這個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禮堂中進行的論壇,我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偷偷溜到三樓的圖書館去。
就傅若生那小子的心思,過後稍一推敲我便把實情料得個八九不離十。其實他策劃的這樁政綱剽竊案,背後耍的板斧手段亦不過爾爾,不算高明。
首先,我知道自己沒有作那雞鳴狗盜之事,他也自然知道我有這個認知,從而會把始作俑者反向鎖定在他傅若生身上,接下來便只剩下「如何辦到」的問題。在提交政綱定案之前,我和我的閣員每天都在修訂那份草稿,並把它存放在課室座位的抽屜中。倘傅若生有覬覦之心,他只有一途以據為己有:趁我不在時偷出草稿到圖書館複印一份,再快速放回原處,製造一個文件原封不動的假象。所以要想扭轉定局,只需著落在「圖書館影印機」這個關鍵節點上,一切詭計將會不攻自破。
我輕輕打開圖書館大門的一條縫,閃身入內,穿過層層的書架,我來到最裡面的電腦及影印室中,開始從這部隱含關鍵證據的機器著手,蒐集蛛絲馬跡。
可是蒐證過程並不順利,學校能供學生用的器材頗為落後,且操作繁複,我在影印機前弄了大半天仍是沒有進展。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此時午休快將完結,我明白事情拖得越久,相對的指望便來得越微。當知隨著影印機的使用次數不斷增長,儲存在儀器裡的影印記錄便會不斷疊加起來,要從中抓住傅若生露出的馬腳,必須爭分奪秒,方可為之。
加上若過了這個午休,縱然影印紀錄仍然保存,沒有了選舉論壇這類大型活動的配合,把原先圖書館的人流吸走,我根本無法低調行事。耳目一多,風聲便有可能走漏,傅若生那傢伙便尚有借屍還魂的可乘之機,所以我必須趕在鐘聲響起前把對方的影印記錄弄到手。
飛快地在影印機的控制屏上輸入了一大堆指令,正當挫敗感如潮水般湧來時,這一刻,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名為「歷史紀錄」的選單。
我二話不說點進該選單之中,下一秒剛燃起的振奮之情卻被無情的現實澆熄:原來查看記錄需掌握比學生高一級的權限,意謂我必須得到此間管理員的首肯,方能得償所願。
透過電腦室的玻璃牆,我轉頭看向坐在近出口處那登記櫃檯後的人,心中暗想:「就差這一步了。」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管理員是名頭髮花白的老嫗,是個出了名難以收編籠絡的硬茬子。她已在這個崗位上任職了將近半世紀,便是校方的高層也得尊稱她一聲錢老夫人。縱使她在位期間,學校的老師已換了好幾批,但她依舊守在這小小圖書館裡,見證著外邊世界的滄海桑田。
打從我入學認識到誰是錢老嫗起,好管閒事的標籤便長年相隨於她。比如說她就從不允許有人在她治理下的圖書館裡睡大覺,縱使在沒有阻礙到任何人的前提下;她也嚴禁異性之間在館裡過從甚密,光是並肩而坐共同溫習她便會出言阻止,斥責他們不懂以禮自持,說這樣被人看見會有傷大雅、萬萬不可;甚至連學生在看什麼書她也會干涉,本身館藏漫畫雜誌這一塊便已被她抽走,外帶也不行,有學生曾試過偷偷把一部當時炙手可熱的日本漫畫偷運進館看,被她發現後直接趕了出去。兩人爭持間還差點打起來,幸好有另外一些在場的學生出面調停,這事才不至於驚動訓導組。在我看來,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錢老嫗的職務太閒所致,一個人無聊得慌便自然會沒事找事,去把本來相安無事的和諧局面打破,操切折騰起來。
所以在我們一眾學生眼中,錢老嫗是一個麻煩和不受歡迎的人,我們都管她叫江青姨太太。我平日鮮少會來學校的圖書館,就算偶爾要借書也是速去速回,避免跟她有任何多餘的交集。這次要我主動找她幫忙,那根本就與自殺無異。然而,為了完成扳倒傅若生的最後一塊拼圖,我又必須要借助她的身份行事,說不得,只能忍辱負重迎難而上了。
我硬著頭皮來到登記櫃檯之前,這時放眼所見,整個圖書館便只有我跟她二人,我努力以客氣有禮的聲線詢問對方:「錢老夫人午安,這廂叨擾了。是這樣的,我希望能查一下這幾天影印機的歷史記錄,您老能暫時開放一下權限給我嗎?只要五分鐘就好,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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