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入場支持蕭駿邦前,我和予揚早已看過他們共四個候選內閣各自的政綱,卻發覺蕭的內閣「守心閣」跟另外一個名為「同盟閣」的內閣所主張的內容驚人地相似,兩者的差別只在於排版和條目的序列配置,我和予揚一致認為那個「同盟閣」定是剽竊了蕭的政綱據為己用,至於「同盟閣」如何竟會在四個內閣的政綱同時正式發佈之前提前得悉對手的不宣之秘,這卻不得而知了。
但無可否認,「守心閣」的政綱較其他內閣遠為大膽破格,有很多前衛革新的主張,光是提議切換現時的學校飯堂供應商便已是一個驚人之舉。他們的理由是飯堂的食品價格和質素並不相稱,還說由於校方規定中四以下的學生不可外出午膳,導致飯堂一家獨大,長此以來食物質素定必每況愈下,嚴重影響學生的午膳體驗。
像我這樣的基層學生對吃的要求自然很低,我倒覺得飯堂的吃食不至於難以下嚥,雖然每個月總有兩三天的蔬菜款式是翠肉瓜或西蘭花,但這也純粹是我個人的偏食喜惡,予揚就不覺得它們有什麼問題。
但更換飯堂供應商,甚至要求讓初中生能外出午膳,這個倡議無疑是整個政綱其中一筆點睛之作。美味的吃食是很多學生一天上學的其中一項關鍵推動力,我相信光是這一點便能吸納不少人的支持,剩下的就只看蕭假若當選後能不能兌現承諾了。
畢竟這兩項舉措都必須得到校方的首肯,倘若爭取失敗那麼內閣在學生心中的信用定必大打折扣。而隨著政綱上的諾言一個一個相繼落空,那麼蕭駿邦他們也會變得很難在學校裡混下去,更糟的情況是任期維持不到一年便被罷免,那就真成過街老鼠了。
是以剛看到蕭駿邦的政綱內容我是挺為對方擔心的,就怕他野心太大低估了落實這些願景所需面對的技術難度。其實除了吃食這一環外,他也計畫設立一個課外補習津貼金的制度,受惠對象以出身草根家庭者優先。而在政綱的最後,蕭強調若然當選,學生會會費絕不上漲,設立這些福利所引申的額外支出會從別的地方回扣,讓我們放心把票投給他們就是。
我不知道在我入學之前歷屆的學生會都在幹些什麼,但我猜蕭駿邦應該可以算前無古人的了。就光說入學前我媽替我置辦的書簿文具,合起來就已逾二千元,除了政府提供的補助外,也不見現任的學生會有什麼實質支持啊,可見一涉及需要花大錢的項目,學生會是不會插手的。然而「守心閣」的政綱每項都幾乎是走福利主義路子的,我真擔心他日蕭駿邦掌權,學生會的財政會入不敷支。
果不其然,辯論一開始跟「守心閣」政綱有九成以上重疊的「同盟閣」便率先向蕭駿邦發炮。同盟閣的候選主席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孩,他一來便質問為何「守心閣」要抄襲他們政綱,更表示潛藏在他們陣營的內鬼已經揪出,並對洩密一事招認不諱,要求蕭公開就此道歉並退出是次選舉。
語畢,禮堂中所有的觀眾隨之聳動,而面對著同盟閣的嚴重指控,蕭駿邦不等論壇的主持人開口,立即從座位上跳起反駁。只聽他義正辭嚴的駁斥道:「友閣既說抓獲我方派出的內鬼,那麼煩請友閣讓那個內鬼上台作證。若他真能證明我方有踰矩之行,我們自然願意引咎退選。但若友閣所言之事乃栽贓陷害,甚或賊喊捉賊,那也請友閣展現出跟我們一樣的擔當,莫要嚴人寬己、目不見睫。」
高大男孩一聲冷笑,起身便走到禮堂的後台位置,帶了一個香菇頭的四眼小子出來。
觀眾席上一時間交頭接耳,難不成這香菇頭就是蕭駿邦派到「同盟閣」去的內鬼?
香菇頭明顯非常怯生,看人的眼神十分閃縮。高大男孩把對方領到台前,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語氣,柔聲對香菇頭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阿賢別怕,你就坦誠跟這裡的人都說說蕭駿邦之前吩咐你辦的事吧,生哥哥保證沒有人會怪你。」說著便站在香菇頭身後,一手輕拍對方肩膀,以示安慰。
禮堂中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觀眾的目光同時聚焦到香菇頭身上,蕭駿邦更是火眼金睛的盯視對方,人人都在靜待這名不速之客開口說話。
香菇頭點了點頭,他瞄了蕭一眼,隨即囁嚅道:「是邦哥哥要我到4C班生哥哥的座位抽屜裏拿一份『同盟閣』的政綱草稿給他,說這份文件對他十分重要,並承諾若我替他辦了這事,他會送我五十元作為報酬……」
蕭駿邦不等香菇頭把話說完,便即拍桌而起,戟指大罵:「荒謬!莫說我根本從未見過你這香菇頭小子,就算我真的打起傅若生的主意,又怎會把這等重要事情交託旁人?如果我真的要偷他們的政綱草稿,我自己不會去嗎?!」這是我首次看蕭駿邦發火,也多虧了他,我才記住了原來「同盟閣」這個高頭大馬的主席名叫傅若生。
香菇頭一進來時本已是驚弓之鳥,被蕭駿邦這樣一喝,更是嚇得直哭起來。
傅若生連忙蹲下身來輕掃香菇頭的背安撫對方,待對方止住哭聲後,凌厲的雙眼隨即對上蕭,斥責道:「你以為你嗓門大就可以唬住人嗎?阿賢好端端幹什麼冤枉你?你剛才也說若以你的能力,你是絕對可以把我方的政綱草稿弄到手的。但我瞧你人雖然壞,卻沒有這個膽子,於是便打阿賢的主意了。」
「呸!什麼阿賢阿腎,你隨便在學校找個人脅迫於他,就想替別人羅織罪名。若是要掰,你怎不教他說我還親自恐嚇過你讓你今年不可以來競選?反正你是怎樣脅迫這小子沒人會知道,這算是什麼可靠人證?就是街上的碰瓷黨也比你們專業。」
傅沒有反駁蕭的話,只是轉頭向臉上淚痕未乾的香菇頭續道:「阿賢,你把當時的來龍去脈仔細點跟大家說一遍吧。」
香菇頭吸了吸鼻子,支吾道:「那天……那天小息的時候,邦哥哥在樓梯間堵住我,他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前排的觀眾才勉強聽見。我和予揚坐在中後排,只能看見他的嘴巴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我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身旁的予揚也一樣。
卻在這時,蕭駿邦忽然打斷了香菇頭的話——
「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禮堂內所有竊竊私語。
蕭駿邦轉過身,面向全場觀眾,一字一頓地說:
「我退出。」
全場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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