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經辛苦,我總算笨手笨腳的爬上了攤檔上方鐵皮頂的制高點。縱使鐵皮下的攤檔內部還是被包得密不透風,讓人無法看穿,但物理意義上的高人一等已使我得出了此處地理和人員分佈的總體概略。
我在鐵皮之間跳躍,橫跨了好幾道窄巷,終於在六七個路口後尋訪到那屬於嬅姐的背影。
我一邊大聲叫喊一邊奮力朝我媽奔去,我清楚見到我媽正焦急的四處張望,於是我便向著她大力揮手,盡量在黑夜裡舞動四肢吸引她的注意。
興許是使勁過猛,我有一刻忘了自己並非腳踏實地,而是位於高處。由於那些蓋滿整個場地的鐵皮有疏漏雨水的用途,鐵皮會刻意向外傾斜到一定的坡度而非水平放置,於是在我手舞足蹈的情況下我整個人的重心便不由自主的倒向鐵皮的外沿一方,最終平衡盡失,頭下腳上的倒栽了下去。
在身體硬著陸的前一刻,是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盤於腰間的純黑皮帶,把我硬生生從閻王的手中搶了回來。當我能重新直立站好時,我立即飛撲到她的懷裡。由驚嚇、不安、絕望交織而成的情緒在這一剎潰堤,無色的染料失控噴灑,在她那身織布上急速暈開,彷如一片有著不絕水源的湖泊,滿盈而外溢。
「媽……」
「……回去吧,你哥早到家了,這次就不要再輕易鬆開你媽的手啦……」
「……」
也不知我媽到底是認得門道而走還是跟我一樣見路便闖,但不論怎樣,接下來的歸途在我媽的帶領下,我們身後的殺伐之聲的確漸遠漸稀,最終不復耳聞。
「不知大塊頭脫身了沒?他明天還會如常上學嗎?」我媽手上傳來的暖意使我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危機既已解除,我又開始浮想聯翩。
然而從先前菸嗓跟大塊頭喊話的語氣我大概已猜出他跟那些混混應該早已互相認識,並且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也就是說剛才那些武鬥事件該非偶一為之,而是早成慣例。明白了這點,我繞著這個問題多琢磨了一會後便沒再去想,反正明天回校到1E班一探便知答案了。
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事,我抬頭向我媽問道:「媽,這裡今晚鬧出這麼大個動靜,我們不是應該報警嗎?」
聞言後我媽側過半邊臉打量著我,忽然反問道:「今晚你見證了這區的另外一面,你怕不怕?」
想到剛才的遭遇有多駭人聽聞,猶有餘悸下我雙肩縮了一下,隨後連連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看人幹架嗎?」
我茫然搖頭。
「見到這種事情,怕是人之常情。在黃昏跟你班主任面談的時候,你尚未知道這區的形勢到底有多複雜,這個不可怪你。現下你見過了,還親身經歷了一遍,那我再來問你,你還是堅持不轉校到你哥那裡的決定嗎?你應該已經明白,縱然你不進來這裡招惹那些混混,他們自己卻會不安分到處滋擾學生和街坊,你那個叫什麼野種標的同學已是一個活生生的範例,你到底是否真的希望留在這樣一個治安不良的環境下唸書學習呢?我不來逼你,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擱下這番話後,我媽便真的不再多言。
我本來以為我對留在晨恩中學唸書的立場十分堅定,不曾想我媽這番輕描淡寫的話一出口,我竟然猶豫了……
代入我媽的角色看待這件事,她之所以作出這樣的決定絕對有她合理的顧慮,要知道學校跟這果欄之間不過是五分鐘的腳程,混混們極有可能便是看中大塊頭是一個野種,加上人緣欠佳,才會對他生了招攬入會的念頭……
再說,如果真的決定轉學,到了那邊有我哥和不少要好的小學同學可以一塊廝混,加上離家不遠,對比我在這裡的人脈邦交,除了夏予揚外還有誰我真的能稱得上是十分熟稔?
今晚的遭遇徹底打破了我的固有想法:原來果欄裡頭的各種地下勢力離自己並不遙遠,並已於無聲無息中搭上了我的同學們,但又有誰能肯定的告訴我牽扯其中的就只有大塊頭一個?
「到了。」牽著我媽的手冷不防一緊,陷入沉思的我茫然抬頭,原來前方已是等候離開關閘的人龍,那個收了我媽紅包便放我們入內的老伯正忙著替各式的工人和訪客辦理出入果欄的手續,並未注意到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來而復去。
一場差點釀成血案的龍爭虎鬥在這小小果欄的一角上演,離開那個狠戾暴力的地方,生意的齒輪運轉如常,並未受到波及。無論是熙來攘往的大小貨車還是忙於為生計奔走的各樣人物皆緊守在他們的位置上,宛如獨立平衡的兩個時空,這對當下的我構成了一種極其割裂又不真實的荒誕感。
果欄內外的路燈從未熄滅,繼續默默綻放著柔和的油黃光芒;被光害污染得不再純粹的夜空照樣不見一顆繁星,深邃無底的濃墨持續被霓虹淡化。風光如許,這裡的一切依舊,唯獨我媽的那番話在我耳邊縈繞,使我再度陷入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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