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望得我媽回心轉意,我倆撒腿就跑,依來時路火速撤退。只是我媽的腿比我長上不知多少,漸漸的我便跟不上她的腳步,成了老鼠拉龜之勢。
多了我這個拖油瓶,我媽的奔行速度一下子便慢了許多。此時的我只覺身後正被無數個蘿蔔頭追趕著,稍一鬆懈便要遭殃。
我媽帶著我穿縫插針,在攤檔之間東躲西竄,期間有兩名潰逃的壯漢不知為何總黏著我們不放,怎麼也甩不掉。而我們身後的吆喝之聲不曾遠去,那自然是大部追兵也跟了過來。大抵是追兵見此處雜物頗多,圍捕起來不太容易,於是便朝我們開砸。
剛開始時從我頭頂飛過的只不過是橙皮、蕉皮、爛紙箱等物事,到後來情勢惡化,撬棍、鐵通、太陽傘什麼的都開始爭相砸來。幸虧我跟我媽也不是身材高大的人,弓起身子盡能在隙縫間輕巧避開,可我們身後的兩名壯漢卻沒有那麼幸運,幾次欲仿效我們窩藏起來,身子骨卻完全塞不入那狹小的空間。
只聽慘呼之聲接二連三響起,空投過來的雜物大部分招呼到那兩名壯漢身上。我百忙中回頭一看,估計是被打得兇了,卻見其中一人突然返身殺向那些追兵,餘下那人見狀隨即跟上。
然而,我們這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本來尚可通行的窄巷突然被後方飛來的一箱蘋果從中截斷,更碰巧落到了我和我媽之間的位置。通途受阻,追擊卻並沒因此而緩了過來,反而更趨密集。為了躲避那些一旦被砸中隨時會弄至重傷殘廢的襲擊,慌亂中我不得已鬆開了牽著我媽的手,著地一滾,滾到身前攤檔的另一側去,來到了一個全新的戰區。
雙足落地未穩,我便急於到附近尋找我媽的身影,一時竟沒留神腳下濕滑,差點來了個仰天摔。
就在後腦快要點地之際,一股巨力把我整個人拉離地面,騰空而起,早已嚇破膽的我心頭一喜:「我媽來救我啦!」
「媽!還要多久才走得出去啊?」老實說,到了此刻,我基本上已耗費了體內七八成的力氣,真希望餘下的路我媽能背著我走完。
然而,一向言行麻利的嬅姐卻罕有地不說話,納悶下我抬頭一看,卻不禁大失所望。原來把我拉起來的那人不是我媽,卻是另有其人。
是大塊頭「野種標」。
重新站穩後,我才發覺我的身高大概只及大塊頭的胸膛位置,使我不得不昂起脖子打量對方。大塊頭一貫的低著頭哈著腰,卻因此讓我首次瞧清這人的正臉。
肥厚的大圓臉上清晰蓋著一層薄薄的泥垢,使我看不出他的真正膚色,那顯然是疏於清洗護理之故。髒兮兮的臉上嵌著一雙失去光澤的死灰色眸子,化成沒有生機的兩點。他的眼睛失焦卻避人,目光彷彿釘死在他自己的鞋頭上,無論怎樣也不肯向旁移動半分。我看著他那比我大上一半的腦瓜,卻感覺裡面裝著的東西應該比我少得多,只不知他平日都在想些什麼?
然而,大塊頭的外表沒能抓住我的注意力多久,我很快便從他身上發現了另一件事。縱使此刻大塊頭滿身滿臉都是各式果肉和汁水,但果香仍然掩不住他身上那股難以忍受的氣味。惡臭聞起來仿似是臭狐和糞便的混合體,我猝不及防下吸了一口,嗆得我大聲咳嗽起來。
我努力不去想這傢伙到底有多少天沒洗澡和大便,並勉強忍住咳嗽跟他道了聲謝。正當我邁步欲從他身邊走過,繼續找我媽去時,另一夥追兵卻從一處角落裡殺出,跟我們撞了個正著。
有別於先前追趕我們的那夥,這一批追兵明顯謹慎得多。他們步步為營,不敢貿然進攻。有了這個餘裕,我看了身旁的鐵塔一眼,隨即明白他們的顧慮。
然而,當大塊頭的行蹤被團夥鎖定後,對方隨即喊來了附近的幫手。而恃著人數之眾,這些人的膽氣又慢慢壯了起來,重新收緊了合圍的圈子。
可能始終是同級同學,就算大塊頭個人再不討好,我也不好意思當下就跟他不辭而別,溜之大吉。然而,若以剛才滾來這邊的法子滾回我媽那邊去,恐怕到得半途那攤檔便要被大塊頭壓垮了大半。我快速在身周掃視一圈,打算找出可以容許我們二人躲上一躲的退路,片刻後總算在大塊頭的右後方物識到一條能通往一處攤檔上方鐵皮頂的金屬長梯,應該盡能承受得住他的過人體重。我正想輕輕扯一下對方的衣袖說出我的重大發現,哪知我的手一碰到他身上的校服,他整個身體便彷彿被我激活了一樣,大手一揮,把我瞬速拍開。
我不知大塊頭這一拍用了幾成力道,但已足夠使我整個人騰騰騰的連續倒退了十來步才穩得住重心,後背更因而撞上了那條金屬長梯,使之哐噹噹一陣亂響。而在我還未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窄巷上的情勢在這一息間又再起了反復。
大塊頭似乎被我剛才那一下輕碰不慎觸動了身上的某個開關,竟然一反被動怕人的常態,拾起地上一塊遺落了的棧板作盾,大吼著衝向前方!
我猜這裡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對大塊頭的忽然發威皆是一萬個意想不到,眼前這殺氣騰騰的大塊頭跟當初人畜可欺的「野種標」是同一人嗎?WTF?!
廝殺再起,使我顧不得凶險,只得慌忙抓住身後的長梯一步步小心上爬,展開獨自一人的逃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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