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員室的一處角落裏,女魔頭眉頭緊皺的盯著桌上那封我媽手寫的退學申請書,一言不發。
女魔頭的沉默仿佛使這個狹小的空間空氣更加凝滯,頭頂的冷氣機依然運轉,但我已因緊張而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
我坐在女魔頭辦公桌的對面,不時偷望對方臉上的表情,對比平日一向的霸氣外露,女魔頭此刻的凝重使我頗爲意外,本來已經不多的信心隨即動搖得更加厲害。
我抬頭看鐘,距離下午四時正尚有大半個小時,估計我媽應該在出發前往學校的道路上了,於是我試探性的問女魔頭:‘嚴老師呐,待會你打算跟我媽怎麽談?’
女魔頭屏息凝思片刻,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徐文翃你不要介意老師這麽説,關於説服你媽這件事,其實很大程度取決於你媽對你和學校的態度。你也知道我前天跟你媽通了一次電話,就電話上你媽給我的感覺嘛……就她是一個十分有主見的人,要讓她重新評估關於你轉學的必要,恐怕不是單單一次面談就能促成的。‘
聞言我一顆心登時沉了一半,也許女魔頭察覺到我臉色有異,忙安慰我道:‘但無論如何,你媽同意出席這次的面談也就代表這事還有商量轉圜的餘地,你又不必如此灰心。只是待會你要盡可能坦誠説出内心的想法,讓你媽意識到她這個決定實行與否,其最大利害也是由你獨力承擔。你要切記,這件事“你”才是最重要的,別光是顧慮旁人的想法而忽略了自己呢。’
話雖如此,然而一想到我媽的氣場尤在女魔頭之上,本來的鐵齒銅牙登時一陣酸軟,我苦著臉嘟噥道:‘嚴老師,你有所不知,在我媽告訴我這個消息那天,我和我哥也曾嘗試説出我們的立場,但莫説我們倆人微言輕,所説的話她根本分毫聼不進去,便連我爸他自己的私事,很多時都是我媽經手的。他縱然不滿也無法抱怨些什麽,因爲我們都知道,在我媽面前,説再多也是白饒。’
聽到我對我媽的評價,女魔頭顯得無語。一籌莫展之際,她突然語出驚人,只見她霍地站起,向我提議道:‘徐文翃,來,跟老師上天臺吹吹風。’説著竟便從後門飄然而去。
???
我呆呆的看著女魔頭離去的方向,半晌后才回過神來,連忙從凳上躍起,匆匆追上她的步伐。
晨恩中學的校舍連天臺共有七層,我一口氣從三樓的教員室跑到頂樓,卻見女魔頭早已在此,正好整以暇的憑欄西望,遠眺落紅,任由微風拂過她身上的長裙和髪端。相對於我的氣喘吁吁,眼前的她仿佛有殘紅繚繞身邊,極富詩意。
我努力理順氣息,來到女魔頭的旁邊,她指著不遠處的果欄道:‘你瞧,我們校對面的這片地方佔地不過彈丸,它的歷史卻比我們這區的學校加起來還要悠久。果欄數度面臨被迫遷的命運,卻到了如今這個年頭依舊蓬勃興旺,其吞吐量跟亞洲各地的水果批發市場比起來,絲毫不見遜色呢。‘
我順著女魔頭手指的方向,細細打量著那撮亂中有序的史前建築群。老實説,它那貌不驚人的外觀實在難以博得我的注意,是以就算我已在這區上了超過一星期的學,這也是我頭一回正眼端詳它。加上我媽曾説過果欄龍蛇混雜,入夜后不太安全,所以嚴格來説這個我們晨恩中學的老鄰居亦是促使我媽替我轉學的幫兇之一。
或許是女魔頭見我不發一言,便順著剛才的話解釋道:‘老師之所以帶你到天臺來,無非是要借物喻人。你想啊,我們社會中每一個人、學校裏的每一名同學其實就是一個個小小的市場:輸入、運轉處理、最後輸出。果欄談搬遷也談了幾十年呢,結果又不是因爲這樣那樣的緣故最終留在這裏?’
我聽得女魔頭似乎説到了正題,於是回頭看著她,剛巧她也轉過身來,只聽她語重心長的道:‘每個人或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問題,假如老師終究説服不了你媽,不久的將來你要到全新的環境學習,我也希望你能記住人跟地方其實一樣,別被地域或環境的限制約束了自己。無論日後遇上什麽樣的人、遭遇怎麽樣的事情,徐文翃依舊是徐文翃,你人生中的一切都不應因此而被定義。只要記著這一點,老師肯定你届時很快便可融入嶄新的校園生活,説不定比現在還要快活呢!’
當時的我怔怔的聽著女魔頭説出這番我認爲是似是而非的話,心中只有亂成一團:女魔頭這樣説不會是口水戰還未開打便認栽了吧?我還對她這個戰鬥主力寄予厚望呢!怎麽聽起來更像是臨別贈言一樣?!嗚哇!我不要轉校啦!!!
也是經歷了一連串的風波,日後再回想起這樁往事,我才知道女魔頭當時心中真正的想法。
胡思亂想間,我的肩頭忽地被人一拍,回過神來,卻見女魔頭已身處天臺通往下層樓梯的走道口上,衝我指了指腕間的手錶,淡然道:‘時間不等人,走吧,下去會會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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