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定在一天中的最後一節那是再好不過的了,皆因下午三時許的太陽已不再毒辣,加上當我們在操場上盡情揮灑汗水後便能馬上放學回家清洗。回想起以前小學的體育課跟現在是剛好相反,定在一日的開端,教我們一群屁孩一整天都要被渾身汗水黏糊著校服和身體來上課,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極不好受。
我跟隨著班中大部人馬麻利的跑下樓梯來到戶外操場上集合,這時我才發覺操場上出現了不止我們1C班同學的身影,後來經體育科教官講解後我才知道那些陌生的面孔屬於1E班同學。原來除了A班精英班是獨立授課外,晨恩中學每個級別的其餘四班在體育課時都分別是以兩班為一組聯合起來進行的,旨在節省教學資源。因為包括我們學校在內的大部分香港中學,駐校的體育科老師只有一至二人,而每次的上課群體越大,這些體育老師能壓縮的教學時數便越多,轉而把時間和精力投放在各式的校隊訓練和校際比賽上。
就我目測1E班的人數跟我們班相若,也是三十來人,其中有一名鐵塔身材的大塊頭尤為觸目。除了因為他那跟年齡不成比例的出眾身形外,更多是源於他的社交情況。
只見大塊頭身週騰出了一大片空間,他所經過之處其他同學均嬉笑著爭相走避,他們捂著口鼻的手下不時傳來幾聲明顯是不懷好意的譏笑。再看大塊頭本人,對比起其他同學的三五成群,他只是一聲不響的看著地面走路,把頭垂得極低,似乎企圖以此努力屏蔽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惡意。
午後陽光照在大塊頭的身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雖然偉岸如山,但我看在眼裡卻彷彿萎縮成一名佝僂的老人,在路上孤獨地行走,絲毫見不到一名中一生該有的朝氣和活力。
這個畫面深刻且長久烙到了我的腦海中,是我對1E班的第一印象。
經過一週的校園生活,我大概知道晨恩中學每級別的五班制中大致可再細分為三類:精英、主流和進步班。進步班這個名字順耳,美化了一群讀不成書的學渣,讓人聽著有一種縱然學生天資各異,但學校始終有教無類的錯覺。把人分了班、歸了類、定了階級,便利了教學資源的配置,卻沒招來校方帶頭搞標籤歧視的話柄,此舉著實高明。
A班是精英班、是人中之龍、是晨恩中學的寶藏,承載著學校的殷殷期盼。BCD班是主流班、是托起未來社會的頂樑柱、是學校綜合實力的縮影。E班是進步班,而當我看著眼前這些被編入進步班的同學時,我才切身感受到那一堵堵薄牆分隔的不止是ABCDE五間不同的課室,而是截然不同的三個世界。
連同大塊頭在內,1E班的同學們之間明顯地充斥著一股低落的士氣。雖然從他們班裡不時傳出嬉鬧之聲,但他們的笑意並不真誠,那更多是一種嘲諷、一種笑謔,其中的惡意不止對準大塊頭而來,還會朝他們彼此之間發射穿刺,跟我們班上人物的打鬧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體育科的禿頭教官早已叉著腰站在操場中心等候我們兩班前去報到,他冷眼看著排在身前兩列歪歪斜斜的隊伍,猛然高舉的兩條粗壯手臂向前一下虛劈,滿場笑語瞬間僵住。
教官伸得筆直的雙臂映出了我們兩班同學此時不堪的隊形,懾於他的不怒自威,每個人都隨即意會過來,脫隊的紛紛入列,一盤散沙這才真正凝聚起來。
好厲害的氣場啊。
這名頭頂禿得精光的教官是我首次遇上,也是目前為止第一個在豬油膏和女魔頭以外使我心生敬畏的人物。有別於豬油膏的凌厲咆哮和女魔頭的古怪懲罰,這教官給我的感覺是一種無聲的壓力。他至今未發一言便已把我們這群屁孩收得貼貼服服,而後來我亦得知此人果然是跟豬油膏和女魔頭同於訓導組內齊名的「四大惡人」之一,晨恩中學體育科的唯一一名教官,人稱「蘿(羅)蔔頭」羅日豪。
「我姓羅。」這是他第一句開口跟我們說的話,而這三個字已是他自我介紹的全部了。
及後蘿蔔頭開始跟我們簡介中一體育科的課程,說是簡介,那是真的非常簡。他期間所說的話基本上絕大部分不是完整句子,而是類似列點式的扼要,每句只有最多五六個字,說得幾句後,隨即便命令我們繞著操場跑十圈。
雖然他的斷續式發言讓我聽得有點辛苦,但勝在清晰不含糊。總括他所說的話,大意便是說體育科隔週便會有一節課,課堂內容是各式體能操練,分為校內和校外兩部分。校內的部分包括跑步和籃球、足球、排球等各式球類運動,至於游泳、壁球、保齡、劍擊等則會於校外的不同公共和私人場所進行。而體育科跟音樂科一樣皆設有考試,詳細安排則會於日後跟我們公佈。
我本來還主觀認為體育課原該是我們這些學生放鬆摸魚的好時間,誰料這一科竟演變成眾多課堂之中最為難熬的一科?
蘿蔔頭非常嚴苛,而他的教學模式也跟那些真正的蘿蔔頭有相似之處,對待我們頗有軍訓的風格。他一雙眼睛彷彿能同時盯著我們兩班合計近七十人的每一個,我見原先跑在我前方的文弱班長張子浦稍為洩了氣緩步而行,隨即迎來蘿蔔頭的一聲點名暴喝,嚇得他整個人原地彈起,從此再怎麼累也不敢歇息下來了。
那時的全校師生做夢也沒想到,正正是蘿蔔頭跟張子浦這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兩人,成為了觸發兩個月後那場一發不可收拾的「十一月革命」的其中一道導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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