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駿邦視覺)
「因為這對沒有參與鬧事的人不公平,學校的德育倫理課也常教導我們,不平則鳴,苟合取容實非我們晨恩學生該引以為豪的事。」我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向這名學校裡至高無上的決策者抗辯著。
梁校長仰天一笑:「好一個苟合取容,我剛才還說要你配合朱主任的行動,倒是委屈你彎折脊梁骨了。」
我看不穿梁校長是真笑還是假笑,當下只好跟著他打個哈哈,心裡卻在反覆揣摩對方的實際立場。
「你既然說你沒有參與鬧事,那就解釋一下剛才為何會出現在案發現場吧。」梁校長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介乎半寐半醒之間的慵懶神情,讓我懷疑他是否真心想聽我的辯解。
然而,難得他主動給予我開脫的權利,我自然不能輕輕放過,於是我便從頭至尾將自己所知所得的1B課室情形還原。期間,梁校長一直維持著那個悠閒的姿勢,二郎腿一晃一晃,鼻腔不時發出「嗯嗯」之聲,似乎藉此來告訴我,對於我的陳情,他有認真在聽。
解釋中我努力撇清我和徐文翃他們跟滋事份子的關係,並委婉的表示朱攸甄一上來便把在場的所有人假定為共犯,就連分辯說冤的機會也不給。
「所以你是在說,朱主任怪錯了你們,學校不僅不應記你缺點,還該褒揚你見義勇為不是?」梁校長冷不防打斷了我的話頭,雙眼卻依然半開半合。我心頭一凜:原來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耳朵一直豎起,沒有遺漏掉事發經過的任何一個細節。
「梁校長,記功論賞什麼的是徐文翃自己提議,我可沒有這樣說過。」面對如此尖銳的反問,我縱使理直氣壯,此刻也禁不住苦笑。
「我知道了,這件事到了最後我會給大家一個說法。你先出去吧,接下來我要跟其餘的老師們談談,小說記得下星期還我。」說著他一揮手,便轉過了辦公椅背向著我。
會談完得頗為突然,我手裡仍然捧著那套限量版的天龍八部,耳邊還響著Karen Carpenters的歌聲,但心裡只覺空蕩蕩一片,彷彿其中一塊已然遺缺在適才的風月暢談之中。
梁校長命我離開後便不再說話,校長室的辦公椅寬敞得誇張,我看著冰冷的椅背,便連他藏於另一面的背影也無從窺見。雖然同處一室,我卻覺方才那個親切誠懇的長輩已經死去,眼前的老人遙不可觸。
踏出校長室,回到茶水間,四大惡人分坐方桌的四邊,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我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員室裡格外響亮,四大惡人同時抬頭看向我,正當我在猶豫要喚他們之中的誰進校長室覲見,中央廣播卻在這個時候鳴聲了。
擴音器中傳來梁校長沉厚的聲線:「朱主任,我跟蕭駿邦已經談完,接下來便請你進來校長室吧。」
梁校長說話的語調依舊是那般讓人舒服放鬆,但我知道,只要割開那層親切的表皮,藏在底下的疏離感將會來得無比真實。
(朱攸甄視覺)
蕭駿邦出來後,接下來便輪到我跟校長單獨會談。
我輕輕關上身後的房門,坐到了校長的對面。
梁禧鵬跟蕭駿邦談了什麼我無從得知,但這大抵就是他的用意吧。在他面前,無人能凌駕於他,掌控對話的節奏和方向,他想談的,你避不開;他不想談的,你問不來。都共事了這麼多年,跟他打交道,我還真沒佔過一次上風。
「老朱啊,關於這場騷動,你可得給我交個死底。一捆捆垃圾從校內校外運進課室,還要向著人當頭卸下,這事要是通了天,傳到教育局那些老傢伙的耳裡,那是一屁股的麻煩事啊。」我坐定後,梁禧鵬隨即開腔,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看著他的椅背回話:「所以我就賞了他們每人一個缺點啊,哪想到蕭駿邦不識大體,非要跟我硬碰硬,我也是顧念到學校的名聲才……」
「老朱,你是首席訓導主任,應該也不比我糊塗,你可知這事若是一個應對不善會是怎麼樣的收場?你喜歡集體連坐還是殺雞儆猴這不重要,重點從來不是記缺點本身,而是你處事的緩急輕重,明白我意思嗎?」說話間梁禧鵬轉過身來,關掉唱盤上的音樂,皺起眉頭審視著我。
對方說得隱晦,我正在琢磨其含義,下一秒他卻已經直接點破:「你有否想過當時有學生可能已經把事發經過拍了下來,只待回家把片段放到網上?」
「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通了天,到時也是一個缺點能夠壓下來的啊……」我依舊闡述著我的想法,心中對梁禧鵬的執著甚為不解。
豈料我此話一出,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大。只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略顯浮誇的語氣充滿著不信任:「壓下來?我自然知道缺點可以壓下一切,畢竟我們有的是手段,缺點若不夠還有小過、大過,甚至把人開除出校也是可以的。但這都是官面上的,我們身為教育工作者,最怕的是什麼?是那些幾十年前已被寫得死死的職業守則嗎?」說到後來,梁禧鵬已耐不住從辦公椅上站起,頸項上青筋跳動,該是真的惱了。
「不是這樣的……」我抹了抹額上不斷滲出的汗珠,緩緩搖頭。
聽我服軟,梁禧鵬嘆了口氣:「老朱啊,我在這裡當了七八年的校長,你的年資比我更長,該明白一旦成了鎂光燈下的焦點,公眾就已經不是單純在看我們對於校園欺凌事件的處理手法,而是周邊的花邊八卦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不再冒煙的紅茶呷了一口,又道:「挖人隱私是人的天性,我這七八年自問清廉自持,就算現在審計處要來盤帳,我也無所畏懼,但若有心人再向下挖,那就難說得很了。」
聞到貓膩,我警惕的看向梁,對方突然靠了過來跟我附耳道:「教育工作不比其他行業,它對人的要求特別麻煩和嚴苛,可不是一句奉公守法就能搪塞過去的啊。你也知道,不計原生家庭,我比你們其他人多了一個家,多養了兩張要吃飯的嘴、兩對要拿名牌包包的手、兩副要每天塗脂抹粉的臉、兩具要穿法國時裝師設計的裙的身子骨,要是這些被人通通捅了出來,我校長這個位置還能坐得穩當嗎?」
語畢,梁禧鵬拍了拍我的肩,然後又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上。
「所以,你不要再跟我講什麼蕭駿邦到底是有辜還是無辜,他當時到底在做什麼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下回你還是處理不好這樣類似的問題,你這個首席訓導主任的位置,就讓給老羅來當吧。」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又說:「言盡於此,你回去工作吧,出去之時順便叫嚴瑤安進來。」下了逐客令後,他又重新轉過身來,用那椅背來向著我。
想起對方把我打發離開前說的最後那句話,我便知道,梁禧鵬已不如以前那麼倚重和信任我了。
一念到我這個首席訓導主任之位在未來的日子大有不保的可能,羅日豪這個名字便如燒紅了的炭般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我一言不發的步出校長室,心裡卻在反覆掂量著羅日豪這個人的斤兩。
「老羅啊老羅,如果讓你一個不通世務的體育教官來帶領訓導組,那實在是晨恩的不幸了。」我心中忍不住這樣想,臉上卻始終不動聲色,默默往茶水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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