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官軍撤去,對面河岸忽然冒出大量旗幟,晨光間顯得格外刺眼。黑壓壓的人一字排開,佔據了地平線,旗幟黑底紅畫,一隻大鳥展翅的形象。這支火鳳軍人數起碼三萬之眾,但遠遠看去筋疲力盡,說是戰鬥部隊,更像飽受驚嚇的難民。
區元陵見狀,喝令弓弩手沿線佈防,雖然突然出現的火鳳軍不像威脅,但他們吃足方無稽苦頭,必須小心為上。楊夢槍一手搭在眉間,觀察對岸情勢,那方火鳳旗跟已交手過的方無稽、秦沐截然不同,九翼的旗幟沒有這麼講究。
不消多說,在軍旗上有如此派頭的只有一人──火鳳教天師角要離。
夏天時角要離的二十萬大軍雖一度攻佔昊京外的四果嶺,但鎮守京師的天汗軍火攻突襲,一把燒亂角要離陣腳,加之鐵武軍及時來援,這二十萬人立刻被殺得抱頭鼠竄。之後天汗跟鐵武二軍繼續追剿,想不到角要離成功逃回來。
楊夢槍判斷對方不起威脅,畢竟潰逃數月,弓弩之末,一點殺傷力也沒有。反倒方無稽的大營烘鬧起來,恐怕沒料到角要離的敗軍竟突然現身。
官軍大營內,長逍也眺見驀然出現河對岸的火鳳軍,他笑道:「正好趕上給方無稽最後一擊。」
「不怕這也在方無稽的算計內?」杭權問。他遮住左眼,增加右眼遠望,試圖在人潮中尋找角要離。
「當然怕,但咱相信他沒算到天汗軍也跟過來。」
「天汗軍?說什麼呢,天汗軍不是──你說唐將軍率領的天汗本軍?」杭校尉朝長逍望的方向探去,方停頓修整的火鳳突如驚弓之鳥,快步衝往河岸,在這些待宰羔羊後是蓄勢待發、準備刮野掃地的狼群。
天汗本軍豎起大旗,吹動悠長而激勵的號角,河岸另一邊甫結束交戰,彼岸又戰火催生。角要離的部眾滿腦子只想逃,無法集結對抗之陣,而他們的對手除了天汗,還有如山勢巍峨的鐵武軍。
鐵武軍以力士聞名,三千人中有將近一千兩百人善使陌刀,這千人在寬闊戰場上列陣,對手只能當砧板上的肉,任人絞割。顯然鐵武軍並未全員出動,但數以百計的陌刀手持著被腥血染紅的陌刀,肅穆地注視敵人,那鼕鼕敲響的戰鼓儼如輓歌。
方無稽這邊也行動起來,著手搭設浮橋。河岸兩端約三百五十尺,並不算長,方無稽為了使囤積毒水,派人扼住上游河水,因此此時河道平穩。唯一的憂患在於區元陵跟楊夢槍,雖說方才激戰已消耗士卒大量體力,可難保不會隨時殺過來。
此刻大營正在炊飯,楊夢槍見火鳳軍正要搭浮橋,認為是個截斷的好時機,立刻稟報區元陵,卻想不到區元陵大力拒絕,說軍士疲憊,應先吃飯再做打算。良機在前,無奈楊夢槍只能聽從命令,只得吩咐手下輪流看守,偵查方無稽動向。
當區元陵這方靜謐下來,河對岸則如火如荼開戰。少了區元陵襲擾,方無稽用最快的速度架橋,並派遣精兵從未架好的浮橋上渡河。方無稽竟捨得用精卒救援,便說明角要離確實在對岸。楊夢槍暗暗握拳,眼眉一轉,似又會意什麼,他吩咐傳令召幕僚、校尉入帳議事。走進營帳,一干人已在裡面等待。
楊夢槍垂下深邃眼眸,傳遞憤怒的情緒,在座諸人已聽聞區元陵的決定,很容易理解成楊夢槍心生不悅。他清了清嗓子,說:「按區元陵脾性,不可能不撿這便宜,想必背後另有圖謀。不過恐怕是太政臣,跟大將軍的指示。」
聽聞這話,眾人方知楊夢槍只是在思考朝廷的戰略,但他那雙眼一鎖著就會讓人誤解成正在氣頭上。幸而這些幕僚、校尉與楊夢槍共事時間長,從口氣就能判斷楊夢槍此時狀態。
不過長逍跟杭權明白區元陵的用意,此刻區元陵是為了釣出更大的魚,藏在方無稽背後的巨大威脅。
長逍與杭權相望,忖著要不要說出實情。原先長逍還以為楊夢槍會因此大發雷霆,但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楊將軍,依我見,方無稽接過角要離後,必然會躲進沐蕩城,到時與援軍圍城,可謂手到擒來。」其中一個幕僚信誓旦旦說。
「不,我猜打從一開始方無稽就未曾留戀沐蕩。」
楊夢槍的話引起眾人驚疑,畢竟方無稽在沐蕩設了這麼多詭謀,豈不是為守住這咽喉之地。
「難道他的目的只是角要離?」杭校尉說,可是又覺得不太可能,方無稽可是差點就逼得他們退守錫羊。
「我原先也未想到這點,但角要離出現後,情況更明確了。照先前交戰的情形看來,九翼各有轄區,望州一帶由秦沐統率,而方無稽為何會駐紮在這兒?」
「為了迎接天師!」長逍忽然激動說道:「他早收到角要離要退往此地的消息,才弄出這一連串計策擋住咱們,那麼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是泰州驍武軍。長逍沒說出口,杭權也守口如瓶,這事一旦散播開來,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必然傾倒。
「怎麼不說了呢?方無稽目標是什麼?」坐在長逍對面的幕僚好奇地問。
長逍只覺禍從口出,但十多雙眼盯著他,不說些東西實在下不了台。他起身拱手道:「諸位,咱年輕尚輕,但有一想法不知當不當說。」
「別把我們當區元陵,這兒不吃尊卑那套,有想法就說。」
長逍瞥向一旁,杭校尉示意莫要說出驍武軍的事,長逍微微頷首,說:「咱探查沐蕩時,發現裡頭存糧極多,至少可供大軍用上三個月有餘。若方無稽不回沐蕩,咱們可趁他慌亂之時,順手接管。」
「等等──你說存糧?」楊夢槍忽然伸出手打斷長逍發言,板著臉說:「假設方無稽早算定角要離此刻會到河對岸,故意在昨日與我軍交戰藉此拖疲我軍,那麼──」
楊夢槍突然語塞,接下來的話眾人也猜到了,此時方無稽肯定已派人運糧出城,留給官兵的將是嗷嗷待哺的百姓。
「不可能,難道方無稽連區元陵不會趁機突襲都算到了嗎?」杭權狐疑地說。
「莫慌,可能方無稽也在賭。」楊夢槍環視眾人,感覺到一股低迷,他赫然拍桌道:「不管方無稽有沒有算到,我們要搶先一步奪城。」
杭權悄聲對長逍說:「楊將軍怎麼突然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他怕的不是方無稽料事如神,而是怕咱們自己這麼想,一旦讓敵人成神,這仗就打不下去了。」長逍說。在恐懼尚未散開之前,必先淹沒恐懼。
「的確,害怕比瘟疫更容易蔓延。」杭權默然點頭。
雖未親眼見過方無稽,但長逍此刻深深欽佩他的能耐,儘管處於失利,還是能讓對手膽戰心驚。若楊夢槍沒想到這一點,恐怕兵臨沐蕩時只能收下一座空城,到時軍中斷炊一樣得棄守回錫羊。
「天汗、鐵武二軍長途奔波,只可能沿線補給,身上必無餘糧。除非能指望河對岸的泰州驍武軍。」長逍苦笑,他當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二軍從京師出發,必定早知道驍武軍態度。
「長逍,你跟駱校尉帶三百人從林間小道突襲,務必截下所有輜重。」楊夢槍後面幾個字念得特別重。
長逍明白其意,跟駱校尉領命而去。當然這場行動並未知會區元陵。駱校尉跟長逍差不多高,肩膀更寬闊些,臉面白淨,年紀比杭校尉小許多。不消說,他也是從某個有力世家進入拔岳軍。這更顯得郭防、楊夢槍的軍功難能可貴。
他們出帳時方無稽那方已幾乎搭好浮橋,火鳳精卒與鐵武陌刀手展開廝殺,長逍很意外方無稽竟然捨得那三千精兵。要知道鐵武軍不只有陌刀手,還有重裝步卒,加上天汗本軍的騎兵,這場交鋒根本是火鳳軍做賠本生意。
但只要火鳳天師活著,火鳳教隨時都能死灰復燃。
這時駱校尉已點完三百人手,由長逍帶路,進入樹林小徑,他們走入陰暗泥道,扶疏樹蔭遮住彼端交戰的情勢。說起鐵武軍,長逍自然想到鐵武軍將軍紅蕩臣。
紅蕩臣出身五高門之一的晴州緣康紅氏,但年輕隱瞞身份投軍,曾與長逍父親一起當小卒,實實在在從底層打上來的狠角色。長逍的父親每每提到紅蕩臣,都要讚揚他的勇猛,其實他光憑家世就能從校尉身分起步,他卻選擇與士卒共患難,整個大昊找不到幾個。
在長逍年紀尚小,父親胥子適仍拜極玄軍將軍之時,紅蕩臣來過家中幾次,長逍只記得紅蕩臣個頭很大,聲音非常渾厚有力。不過父親獲罪發配絕騎鎮後,那些事就是過往雲煙了。
雄丈的高頭大馬在小道裡成為累贅,他必須躲開枝枒,因此身體得伏得很低,清早一戰他右肩受了箭傷,雖無大礙,但長逍相當反對他隨行。不過楊夢槍認為方無稽會在沐蕩城留一手,假使有個萬一,雄丈至少可以威嚇一陣,不至於造成過大損傷。
這條路長逍很熟悉,他們差點在這兒栽了方無稽的道,想忘掉也難。那位提供秘境的萬蓮宗老者現在被供得相當舒適,區元陵那幫自視甚高的幕僚跟親衛騎皆好聲好氣款待著。
不過這也是因為清晨的戰役殺得漂亮,總算扳回一次窩囊氣。林子裡秋氣颯爽,比充滿毒穢的河岸好許多,雖然沒發生因呼吸中毒的慘況,方一針也說沒有問題,但軍中人人自危。
此番輕裝上陣,三百人手走得很快,半個時辰就探到出口。快出林子時卻飄來濃濃焦味,只見沐蕩城上方竄起濃煙,一大綹人在城外吶喊,聲勢威壯。長逍大叫不好,他忖楊夢槍擔憂的事發生了,方無稽果然是先運走輜重,還企圖燒城。
火鳳兵卒一個個奔出城,正好與駱校尉撞上,兩者判明敵我,二話不說殺了起來。
「劫殺輜重,別讓他們跑了!」駱校尉喊道,分了一半人手給長逍。
長逍最意外的是方無稽動作之快,沐蕩城的火勢不像一時半刻燒的,只是城門口以倒下不少火鳳兵卒,他揣測是這些人倉促燒城,引起居民不滿反抗。
越往城內走,火鳳軍屍體越多,這已經不是一般暴民做得出的程度。更何況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長逍狐疑地走過熟稔的街弄,尋找糧倉的位置,果然遠遠便聽見推車轆轆聲。
長逍率人衝到糧倉,約百名火鳳兵朝他們跑來,長逍的人都是拔岳老兵,無須指揮見人就殺。火鳳兵被殺散,各自逃逸,後方人推著十幾輛車,看似要往城外潛逃。
「小心,他們是火鳳精卒。」長逍皺眉道。眼前的人裝甲優良,目露精光,又押著插火鳳小旗的糧車,這景象讓他們聯想作戰沉著的火鳳精銳步卒。但長逍不解,難道外頭那些人都是被自己人所殺?這也是方無稽的策略?
「放下糧車,咱可饒爾等一命!」長逍大喊。
對方瞬然停下,十多輛車嘎然止住,彷彿空氣頓時停滯。長逍還遲疑時,對方倏地射出一箭,那箭又快又狠,長逍身體反應不及,只好兩眼一閉。雄丈猛力推開長逍,那箭繃一聲射中雄丈腹部。
雄丈折斷箭身,朝對方扔去,掄起鐵棒飛步殺向放冷箭的傢伙,鐵棒斷爛一輛糧車,卻沒傷到人。眾人抬頭一望,一道人影躍得比雄丈還高,一拳揍在雄丈厚實的臉上。
不只長逍,所有拔岳軍都傻了眼,自從跟雄丈一起打仗以來,只有雄丈粉碎別人的份,此乃第一次有人閃過攻擊,還能送還一拳。
「火鳳賊裡還有這等怪物嗎?」
雄丈的吼聲蓋住眾人疑問,只見他一手抄起斷轅,朝那人甩去,那人極其敏捷,鑽到下方,忽然鬼魅般出現,一刀劃花雄丈側腹。但雄丈也很快,立刻掄拳揍過去,就在拳頭要打斷那人頭顱時,那人竟踮起腳尖,風一樣往反方向躲開。
拳頭僅擦到身影,轟轟撞向地面,雄丈舉起滿是血汙的手,冷冷地說:「俺肚子沒傷,你早沒命。」
「那可不一定。」那人抓著自己的左臂,似乎受到不小傷害,他讚道:「想不到火鳳賊裡還有這等怪物。」
那人拋下橫刀,亮出一對短兵器,似要與雄丈絕一勝負。
「不對啊,這聲音、這身手,是自己人啊!」長逍大夢驚醒,趕緊大喊道:「雄丈,停手啊,對方是自己人!」
聽見長逍的聲音,雙方小心翼翼走近,發現押糧車的根本是天汗軍。而那個能夠擋下雄丈攻勢的人,手持與眾人格格不入的黔鉤,站在車輪上用蒼鷹般的利眼看向眾人
長逍三步併兩步衝上來,生怕雄丈殺紅眼,血性沸騰,到時不拚個你死我活根本停不下來。
「鍾兄弟、鍾兄弟,果然是你!」長逍激動地喊著。
「胥兄弟?」鍾孟揚看見長逍,立即換成驚愕的笑臉,他從車輪躍下,重重拍著長逍的肩。「你不是回絕騎鎮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說來話長,說來話長。」再次見到鍾孟揚,長逍簡直要掉淚了。
「那位壯士是你的人嗎?」鍾孟揚望著雄丈。
「姑且算是吧,他叫雄丈。」長逍替兩位做了介紹,「雄丈,這位是彌族少主鍾孟揚。」
「失禮了,我方才以為你是賊徒,失禮之處還請海涵。」
「小子身手不錯,但俺更勝一籌。」雄丈按住傷處,敵意未消。
鍾孟揚莞爾,轉了轉左手,「我若沒閃過方才那拳,恐怕這隻手就得廢了。」
不過經過剛才交手,長逍的確想知道這兩人若真打上一場,誰能得勝。鍾孟揚身手了得,長逍見識過的,然而雄丈的威猛亦是有目共睹──
「別這麼殺氣騰騰,大伙都自己人啊,倒是天汗軍怎麼會跑來沐蕩,此時不是正與角要離大戰?」胥長逍把話題岔開,提到天汗本軍的事。
拔岳軍也很好奇鍾孟揚等人怎麼會在沐蕩城內,還押著糧車。但至少可以知道,外面的火鳳兵都是被誰幹掉。既然雙方知道是自己人,目的也相同,氣氛也變得和緩,長逍則派人通知駱校尉。
沐蕩城內的火鳳殘卒已被驅逐乾淨,這座城已落入官軍手中。鍾孟揚解惑道:「我們的探子探得方無稽駐紮在對岸,並與你們方戰一場,我們料想此時沐蕩虛空,唐將軍遣了一支分隊,讓我趁機攻城。看來胥兄弟的想法跟我們如出一轍。」
「這該怎麼說呢,咱們吃了方無稽太多虧,說也說不清啊。」
「那就慢慢說吧,這會估計方無稽已帶著角要離夾著尾巴逃往泰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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