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狀大吃一驚,長逍趕忙過去查看倒下的士卒,原本氣定神閒的老者也慌了,似乎沒想到如此大費周章竟運出一車車毒水。
百號人在幽靜林子裡相覷,他們沒有軍醫,無法實施治療。杭權命人騰出位置,將中毒士卒安置在上。中毒者皆是天汗軍的人,其他同袍都知道藏水地點是由老者提供,因此他們紛紛用打量細作的眼光瞪著老者。
慶幸的是在回營前就得知水有毒,否則水一分發下去,受害者又不知多少人。可是要如何交代?眼下情形簡直是讓區元陵揪住小辮子,隨時都可以要楊夢槍的命,杭權眼神一沉,愁雲滿面,瞥向老者時,老者不禁膽寒。他懷疑這個萬蓮教徒是不是方無稽派來的細作。
「大哥,全砸鍋了,俺們運了一堆毒水,不被砍頭才怪。」平狗通擔憂地說。
「老傢伙,這是你的計吧!早知道你不安好心,火鳳走狗!」章黃嘴看著自己弟兄痛苦抽蓄,終於忍不住脾氣,衝上去一把捉住老者的衣襟。
其他士卒沒有反應,因為他們的想法跟章黃嘴一致。
「住手!還不能確定是老人家的問題,大家冷靜下來──」長逍趕緊撥開章黃嘴的手,好生安撫受驚嚇的老者。
老者懵了,畢竟他信誓旦旦說火鳳軍的儲水確實藏於此,誰能想到運出來的又是毒水。前天他才在官兵營中備受禮遇,被當成英雄,現在周遭的人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騷動一開,眾人也都跟著慌了,一些心浮氣躁的年輕小伙罵道:「俺看你也是賊,拚命護著這老頭,你知道躺在上面都是俺兄弟嗎?」
「他娘的,你不就有人羆罩著嘛,倒藉此擺顯了,你以為你算老幾?」
若在平時有雄丈護衛的情形下,這些人掛百顆膽子也不敢這麼說,但此時雄丈遠在營中,何況連日來軍中缺水已使士卒感到煩躁,碰上這事他們早按不住耐心,只想找個地方發洩情緒。
「咱不是個人物,但絕對光明磊落,這些毒水定是方無稽的伎倆!」
「伎倆?難道他真有神通,能隔空把水孱毒?」天汗軍的小伙們質問道。
這些莊稼子弟都很迷信,只要長逍說有,他們便會深信方無稽能通鬼神,一旦流言傳遍軍中,仗也不必打了。
「請各位給咱時間,咱定會想出法子──」
「俺兄弟都快死啦!」他們指著車上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士卒。
長逍考慮到現在回去請軍醫來,那麼毒水的事必定瞞不住,楊夢槍就等於賭輸給區元陵,屆時區元陵隨便找個理由就能除掉拔岳軍。更糟的是水運不回去,軍隊就得撤回錫羊重新補給,方無稽在沐蕩的勢力會更鞏固,到時候要擊倒火鳳將比此刻艱難。
天汗軍的人鼓譟趕緊把病患送回去診治,但長逍跟杭權不願空手而回,他們焦急思考哪個環節出現紕漏。
「先殺了這老頭!」
老者害怕的躲在長逍身後,他自信的神情瞬然消散,他也不曉得事情怎會發展成這樣。
「全部退下!有擅動嚴懲不貸,退下!」杭權喝令道。他使個眼神,拔岳軍按住刀柄,以示威嚇。
杭權的分量足以讓天汗二軍的人噤口,他們就算一百個人齊上,也不是一支拔岳軍小隊的對手。長逍佩服杭權的魄力與冷靜,他已經慌得六神無主,所有策畫早被打亂,他反覆思索方無稽如何他們的意圖,卻毫無頭緒。
長逍深深體悟到,方無稽遠遠在他之上。雖然他護著老者,卻也不敢全然相信老者的身分。
「不對,方無稽不可能猜到我們預謀,不,或者說他早知道我們被逼急了只能這麼做。」杭權眉頭深鎖,喃喃自語,「難道……」
「你想到什麼了?」長逍忙問。
「疑者深疑,靜者真明。」杭權說了一段兵法,握拳道:「兵道詭奇,你們運水時是否按照順序搬?」
「這、其他人咱不清楚,不過咱這一車是。」
「好,取數來第三桶水給我。動作快,沒多少時間了。」
長逍不明就裡,但死馬當活馬醫,只能照杭權吩咐。他們搬下水,打開蓋子,杭校尉勺了一口。
「這是做什麼?這水──」長逍不安地說:「有毒啊!」
「楊將軍以命相賭,我也用命賭一把。」杭權把水高舉,肅穆地看著眾士卒。
拔岳軍立刻上前勸阻,但杭校尉搖頭道:「不能把時間耗在這兒。」
杭權直挺挺喝下水,莫不讓人捏一把冷汗,老者緊張地抓緊大腿,只要杭權出了事,不消天汗軍發難,拔岳軍會立即將他碎屍萬段。
過了半晌,杭權毫髮無傷,鏗鏘有力地說:「諸位看見了,並非每桶水都有毒。此乃方無稽的奸計,他早知道我們會劫水,因此早將毒水好水參半,回去後請軍醫驗水,必保諸位無憂。」
大家目瞪口呆,隨即發出歡聲,他們的疑慮一掃而空,直讚杭校尉真英雄。長逍由衷感到佩服,他沒料想到這一點,更沒有以身試毒的勇氣。
「杭校尉,你怎麼知道數來第三桶水無毒?」長逍問。
「火鳳九翼,方無稽為三,我想他應會以此為記號。」
「若猜錯了怎辦?」
「我會硬撐著。」
「這未免太冒險了……幸好無事。」長逍搖頭道。
水落石出後大家鼓起信心,快馬加鞭趕回營中,水一運到營中,眾士卒歡欣鼓舞,士氣大振。杭校尉向楊夢槍、區元陵稟報事情經過,並派方一針帶軍醫前來驗水,分送各營。
「方無稽賊星該敗,等弟兄吃飽喝足,看俺一舉揭了他老巢。」區元陵氣勢勃勃,迫不及待想掃掉這些日子來的窩囊氣。他對杭權戲謔道:「拔岳軍不分上下,皆是賭徒,不過很幸運的你們都賭對了。」
「多謝區將軍美言。」杭權不屑地抱拳道。
「傳令諸將,用過飯後到大營開軍議。」區元陵志得意滿,彷彿勝券在握。
待區元陵離去,楊夢槍卻板著臉孔,斥責道:「你太魯莽了,送了命怎辦?」
「楊將軍,當時情況危急,我別無他法。能撫眾人,我死不足惜。」
「何故訓斥杭校尉?他可是以身試毒啊!」長逍不解地問。
這時杭校尉忽然癱軟坐地,長逍才發現他面色難看,實有中毒之相。
「難道你──」長逍豁然大悟。
「來人,速請方大夫。」楊夢槍按著杭校尉肩膀,寬慰地說:「爾後絕不可如此行事,否則我如何跟郭防將軍、還有你的手下人交代?」
長逍不禁眼眶一紅,因為他的策劃,差點就讓杭權跟眾多人喪命。杭權知道長逍苛責自己,他勉強笑道:「只怪方無稽高深,我們差點全栽在他手上。」
不多時方一針趕到,不慌不忙實施診治,還嘟囔著中了毒竟然還能撐完這段路。杭權被放在擔架上抬了出去,之後怕要休養一陣子才能重回戰場。
「楊將軍,此事全肇於咱,還請你治罪。」長逍喪著臉跪下。
楊夢槍連忙拉起他,嚴肅地說:「勝敗兵家常事,莫因此灰心喪志。長逍,今後你入我幕僚,一同出策。」
「咱恐怕沒這個能耐。」
「不,方無稽這一回恐怕要栽在你手裡。」楊夢槍笑道。
「此話怎講?」
「方無稽千算萬算,沒算到杭校尉敢以身試毒,若猜得不錯,他料我們此時中毒癱軟,定會在今晚劫營。」
「您的意思是要將計就計?」
楊夢槍莞爾,默然頷首。
待楊夢槍回營,雄丈緩緩走來,抱拳問道:「主公可安然無恙?」
「唉,沒事,倒是差點害死大家。」
「俺見大家樂得很。」
「狗通呢,他一回來就不見人影了。」
「跟章黃嘴一起,正說沐蕩城的事。」
長逍忖這兩人怎麼會放過吹捧自己的大好時機,明明甫經歷生死交關,這會又生龍活虎,加油添醋地說他們一行人怎麼躲過重重計謀,將水運回來。
「這些天還好吧?」長逍問。
雄丈體格巨大,伙食跟飲水量本就多出常人數倍,區元陵下令樽節,雄丈也只能跟其他人一樣食用少量配給。
「幾天不吃不喝不會死人,何況俺還有這個。」雄丈掏出一塊風乾的鹿肉,小心翼翼遞給長逍。這是他先前在山上獵得的野味,風乾後隨軍攜帶,也因此才沒餓著。
「在沐蕩城確實挺想念你做的肉乾。」長逍嚼了兩口,苦笑道:「咱真的不行,明明沒什麼本事,卻總妄作主張。若不是杭校尉,真不曉得會演變成如何。」
雄丈坐在長逍身邊,如一株大樹遮住陽光,也跟著嚼著肉乾。一大塊肉他三兩下就吃淨。
遠遠的,不久前還對長逍怒眼相對的天汗軍士卒恭敬地向他行禮,長逍忖泰半是雄丈的緣故。長逍並不覺得他們的話有錯,因為有雄丈,他才能安然活到現在。
雄丈猛然抬頭,往那些天汗士卒看去,他們不禁一顫,趕緊開溜,但雄丈只是眺望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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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半個時辰的軍議,區元陵決定全盤採納楊夢槍的計劃。鬆弛巡邏,營造出軍中萎靡的氣息,更要讓方無稽的探子相信官兵大半都中了毒,毫無戰鬥力。
區元陵早一步將大營撤到森林裡,在隱蔽處埋伏重兵,並派遣一位軍侯指揮空營。營地裡大夥懶懶散散,露出疲相,顯得毫無人氣。一部分人將刀、弓整理到車上,像是隨時要開拔。
過了子時,營內一片死寂,只有少數衛哨巡邏,忽然一陣號角響徹,緊接著火箭紛飛,準確射中營房。火鳳軍已襲至離大營不到百步的地方,直到營地燒起來,衛哨才慌忙敲打鑼鼓。
火鳳軍領頭喜出望外,搖旗吶喊,展開兩翼包抄,形成半弧夾擊,以防官兵趁機逃脫。方無稽並未出面,也未見到裝備精良的步卒,火鳳軍由輕裝士卒衝鋒陷陣,迅速輕易的占領營門。衛哨幾乎沒有反抗能力,一接觸就全盤潰散,火鳳兵士氣大振,更確信方無稽的計策成功,躁亂間他們吼著要區元陵出來送死。
負責守空營的軍侯見狀,按照計劃將火鳳軍引到更裡面。火鳳軍到處放火,燒毀所有可見之物,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一路進來根本沒看到幾具屍體,正當疑惑時,四周鼓點如雷,轟然大作,官兵彷彿鬼魅乍然現身。
火鳳軍尚來不及反應,他們建立的壁壘剎那被衝破,接著馬弓手輪番射擊,只聽間箭聲簌簌,然後一連串哀號遍起。火光卻照不出官兵位置,拔岳軍藏匿於暗處,簡潔有力取走火鳳軍的性命,這些火鳳軍發現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減少,他們慌了,急忙想要退出。
待馬弓手停止射擊,區元陵的親衛騎驀然殺出來截斷中間,將火鳳軍的弧型陣型切成兩半,左右無法聯繫,導致他們恐慌至極。恐懼超越火鳳軍的信仰,於是他們開始崩潰,在火焰跳動的夜色裡相互踐踏,只想找到逃生的路。
天汗軍的人大部分雖戰力不強,但撿順風仗還是可以相當得心應手,看火鳳軍紛紛器械逃亡,這些士卒振奮威嚇,將他們逼到死角。楊夢槍沒讓火鳳軍負隅頑抗,而是放出一條路讓殘卒逃,再趁機劫殺,反覆數次,使火鳳軍完全失去抵抗意識。
當倖存的人終於找到出口,一道黑影擋住去路,雄丈如惡鬼判決這些人的末路。鐵柱橫掃之處,三、四個人若殘花飛起,血濺如火,卻讓官兵更加雀躍。雄丈怒吼一聲,彷彿一頭狼奔進慌亂羊群,所到之地莫不是屍骸。
拔岳軍挾雄丈聲勢,進一步收割殘餘的火鳳軍。
長逍被召入幕僚,因而無須親自上陣,他待在高處觀望這場一面倒的戰局。所有人都很興奮,方無稽把他們耍著玩太久了,此刻他們嚐到復仇的快感,盼望一場大勝。
但長逍沒有這麼樂觀,跟方無稽幾次交手,他清楚方無稽的計策不只如此。可是他猜不出方無稽的下一步,甚至懷疑火鳳軍來劫營不過是其中一個計謀。
一道新的號角吹起,井然有序,拔岳軍跟天汗軍遲疑了一會,旋即明白方無稽的主力出動了。箭簇應聲插在雄丈右肩,雄丈也明白了,來者與方才追殺的火鳳軍不同檔次,那是受過訓練的正規軍隊。
官兵的攻勢被一股堅壁擋住,穿著厚實鎧甲、配戴鋒利橫刀的精裝步卒扛下拔岳軍的衝擊,他們不只有良好的配備,還有火鳳教徒最讓人害怕的特質──死而無懼。
前頭的天汗二軍立刻遭到反噬,順風仗轉眼逆風,許多人措手不及便死在對方刀下。直到拔岳軍陌刀隊出場,兩方進入拉鋸戰。
火聲逼剝作響,迴盪充滿血光的戰場,杭權站在長逍身旁,嘆道:「可惜我不能站在那兒。」沉了半晌,他說:「方無稽,果然算得比我們還準。」
這是實話,方無稽雖認為官兵中毒,仍是先派輕裝步卒劫營,遣精銳步卒靜候其變,即使發生變故,也不至於全盤皆輸。
拔岳軍陌刀隊不到兩百人,訓練有素的火鳳精兵卻超過三千,潰散的火鳳軍在援兵引導下撤退。楊夢槍下令陌刀隊撤退,換上馬弓手,火鳳精兵則不慌不忙擋住箭陣,徐徐撤出戰場,但區元陵不想放過大好機會,催動號角,命令伏兵伏擊。
事先埋伏的士卒紛紛殺出,方無稽卻像早已預料到,這些火鳳精兵毫不驚慌,沉著擊退伏兵,沿著河道往已方大營回去。情勢上仍是官兵有利,這次楊夢槍贊同區元陵的想法,勒令全軍追擊,想要一舉挫敗方無稽的銳氣。
「胥先生,你在想什麼?」杭權望著深思的長逍問。
「咱在想,為何咱們得跟方無稽這樣的人傑拚得死活,這是大昊的悲哀。」
「天命如此,我等無可奈何。」
「你也信天命嗎?」
「正因相信天命,我才敢喝下毒水。」
「是天命,還是幸運?但在咱看來,大昊終將不復。」長逍說得很小聲,畢竟這話不能讓信守忠義的世家子弟聽見。
這場交戰應證了老者的話,火鳳教叛變不只是民怨積累,裡頭還夾雜許多充滿利益的因素。火鳳精兵的素質、裝備從何而來,一切已不言而喻。
無痕方氏、無痕馮氏,兩者相交,禍害無窮。
「可是在這些火鳳教徒看來,真正的禍害是咱們。」長逍暗忖。
雙方交戰直到東方破曉,皆能看見對方神色疲憊,但戰鼓仍在催促,他們還不能鬆懈。楊夢槍取得壓制,但被限制在火鳳大營前,到東方全白,隨鼓聲疲軟不堪,楊夢槍深知己方已衰竭了,只得看著近在咫尺的火鳳大營長嘆。不過他們戰果斐然,把火鳳兵殺得屍疊如山,也給了方無稽一個教訓。
區元陵親陣指揮,累得幾乎說不上話,他聽見楊夢槍鳴金收兵,也沒多表示意見,揮揮手要軍隊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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