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蕩四個城門各掛懸幾顆火鳳壇將的首級,展現官軍的武勇,並恫嚇當地百姓。畢竟沐蕩城乃火鳳教昌盛之地。
以此城為據點,各路軍隊緊鑼密鼓輪流出擊,不出五日望州基本底定。但官軍的問題漸漸顯露,指揮權不統一。四路兵馬的統帥分別為:鐵武軍將軍紅蕩臣、天汗軍同將唐鎮輔、拔岳軍同將楊夢槍、天汗軍別部同將區元陵。以軍銜論斷,自然是紅蕩臣該充當臨時指揮,唐鎮輔從昊京開始就奉他為尊,因此不成問題,楊夢槍也願意接受指揮,癥結點便在區元陵身上。
打從天汗軍將軍區天朗率本部兵馬入京清君側,區元陵就一直在綰州稱頭,平定望州時也是頤指氣使。但論出身,晴州緣康紅氏不比區氏低,更早之前甚至是遙遙領先。紅蕩臣本身軍階高,絕不可能屈就區元陵,區元陵傲性難馴,不願被紅家人管。
方無稽新敗,退據泰州,本該趁兵馬修整完畢,趁虛而入;但此時指揮權未定,朝廷旨意也只說各路兵馬齊心協力,其態度曖昧讓人手足無措。
當四名頭領還在激烈討論,其他人則在城內尋事做。長逍跟鍾孟揚找了間店閒坐,裡裡外外滿是士卒,因為將火鳳教徒梟首示眾的緣故,百姓的臉色都很驚恐。
「朝廷恐怕是想大權攬在區元陵身上。」長逍提到區元陵三字特別降低音量畢竟此時人多嘴雜。
「區太政跟區大將軍不是糊塗人,卻想把軍權交給他,未免太不看重士卒生死。」鍾孟揚在京城裡見識過區天瑩、區天朗的厲害,不認為他們會做出謬事。
「這可難說了,你們沒待過天汗軍,但俺從那小子穿開襠褲就看著長大,區將軍固然厲害,但誰不想望子成龍,就算是爛泥也得顯顯威風嘛。」說話的是魏清泓,天汗軍校尉。他搭著鍾孟揚的肩,找了個位置坐下。
長逍沒見過魏清泓,又聽到天汗軍名號,立刻禁口不語。鍾孟揚便替兩人相互介紹。兩人在四果嶺並肩擊潰角要離,有過共患難的情分。
「胥雲,胥長逍吧?」魏清泓指著長逍,點頭道:「果然見多識廣,怪不得楊夢槍那個深目兒老讚你了。」
「這些都是亡父所教,咱也只是耳熟能詳。」
魏清泓雖然認識楊夢槍,但跟長逍的父親沒有交情,只曾聽過名號。魏清泓跟杭權一樣出身將門世家,但個性海派粗獷,很佩服真正從底層打上來的胥子適。
「俺聽說方無稽很了不得,可是最難纏的是背後的地頭蛇。你們想,要是泰州的土地爺被拔牙,受庇蔭的人能不急嗎?」
最主要原因是昊王朝本身的統治問題,當初太祖領有天下,南方群豪反覆無常,直到頑劣抵抗的彌族上表投降,才以此威嚇南方;不過代價是讓南方大族得到相對寬鬆的治權。
以往北方軍力強盛,故能壓制南方,但是自征元一十四年討伐迴迴慘敗,朝廷除了將行軍調到各州鎮守,更被迫讓南方軍隊自守南方。十年經營,天曉得馮赦率領的驍武軍在泰州勢力耕耘多深,但即便他有勾結火鳳叛國之意,冒然強碰可能會引起整個泰州反彈。
「照這局面走,恐怕區天瑩──」長逍嘀咕道。
「什麼?」
「不,沒事。」
魏清泓最厭惡男人吞吞吐吐,他粗聲粗氣地說:「想說什麼就說,俺沒這麼多花花腸子,不信你問問鍾孟揚。」
「咱不是信不過您,只是覺得這猜測太過偏頗,怕被有心人誤解。」
「說吧,俺這雙耳直通到腸子,聽了放個屁就忘了。」
「那咱說了請勿要見怪。」長逍握住水杯,刻意避開魏清泓臉上的惡疤,小心翼翼地說:「咱認為朝廷在利用火鳳教叛亂,目的是收回泰州,打通往南方的路。」
「哦,俺聽出來了,區太政想藉機擴張勢力是吧?哈哈哈,區太政聯合天汗軍清君側,確實像權臣所為,但俺用性命保證,太政對皇上絕對忠心無貳。」
「不敢,咱沒有別的意思,咱只是想朝廷藉機削弱地方勢力,是件好事。」長逍緊張地說。
「你看吧,彌人旁邊蕪州秋還早跟土皇帝沒啥兩樣,再看西北邊,自中岩夫死於亂兵,磨州撼山軍一直亂糟糟的,誰也管不住誰。這火鳳狗賊又到處添亂,天下什麼狗屁倒灶的東西都出來,別的不敢說,區太政就想替皇上鞏固天下,當個中興名臣。」
「魏校尉說的極是,區太政日夜操勞國事,的確乃聖上肱骨。」長逍額頭冒著冷汗,生怕魏清泓老大不高興,指責他毀謗。
「問問鍾少主,當日俺軍屠閹僧、閹黨,京城裡誰不讚乎?大家都唸著太政明斷,大刀砍死那幫沒卵蛋的東西!」
「是啊,這點我不否認。」雖然鍾孟揚不敢苟同區天瑩的做法,可是救民於水火乃千真萬確。
魏清泓正對區太政的功業大放厥詞,忽然小店外一陣喧鬧壓過他的聲音,只見那些小卒紛紛喊道:「聖旨來啦。」
這幫人四處奔走,不一會全城都知道聖旨到沐蕩。魏清泓料定朝廷已做出統帥人選,連忙招呼自家手下,往官署奔去。長逍還在思考方才的話是否會惹上麻煩,但看魏清泓性如急火,說走就走,確實乃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豪爽壯士,這下才安心。
魏清泓能征善戰,愛兵如子,血統純正,卻敗在這莽漢性格,遲遲屈於校尉。
鍾孟揚不慌不忙飲盡剩餘的酒,評斷道:「相距不到半載,胥兄弟變得很沉著啊。」
「讓鍾兄弟笑話了,何不說咱變得怕死。」長逍知道鍾孟揚的意思,屏州時他欺官、不怕強權,豪放不羈,一切顯得毫不在乎,現在面對各樣人物卻謹慎應對,深怕有步錯。「咱以前是個鄉野村夫,沒見過大場面,跟著區梓膽識就壯,反正一介小民何懼之有。但咱實在太天真,被迫隨軍征討火鳳以來,咱看見自己的渺小,咱這點小聰明跟他們比起來簡直黯淡無光。」
「胥兄弟莫妄自菲薄,楊將軍對你的評價挺好,再多些磨練,你的成就必定不凡。」
長逍壓根沒盼望什麼成就,他向鍾孟揚舉杯,「不說這個了,你認為區太政意圖如何?」
「實不相瞞,我在京城見到區太政時,認為他胸無點墨,一昧逃避。但見到區大將軍忽然兵臨城下誅滅閹黨,才明白區太政城府之深,隱忍多年一鳴驚人,魏兄這人雖魯莽,但能得他敬佩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鍾孟揚說出最真實的想法:「以區太政之才,善者中興安邦,不善者天下動盪。」
長逍贊同鍾孟揚的評價,或許最讓人害怕的不是火鳳,也非驍武軍,而是高遠廟堂後那雙虎視眈眈的眼神。鍾孟揚怕區家人變成傾軋皇上的權臣,長逍只是擔憂政治波瀾會讓他越漂越遠,最終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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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由鐵武軍將軍紅愾(紅蕩臣)督四軍,加封上將軍……」通篇詞藻華麗、雄闊氣壯的聖旨,最重要的便是由紅蕩臣擔任統帥這一段。
上將軍是戰時為節制諸軍而賜的最高名號,略低於大將軍,但跟大將軍一樣享開府之權,戰後名號不收回,並加賜二字。例如死於亂兵的中岩夫名號為驃勇上將軍。
此一殊榮完全表現朝廷的期望與攏絡,但幾家歡樂幾家愁,愁的正是區元陵。統帥由中央樞密府決定,而樞密府頂頭又是自己親父,沒想到竟給別人掛帥,還奉上這麼大的名號。
區元陵待使者宣完聖旨,連忙攔住他問:「這旨意真是皇上發的嗎?」
「區太政已經批過,一字未改,完全是聖上旨意。」這使者是司列院官員,乃區家人黨羽,他知道區元陵為何如此驚愕。「聖上、區太政、區大將軍都贊成由紅將軍出任統帥,朝中、亦無人反對。」
「狗日,當日密令分明不是這麼說,憑什麼俺得聽姓紅的!再說封個都督也總比姓紅的登天好啊!」
一般前線統帥大抵任命為都督,回京後收回,封紅蕩臣上將軍,以後就算區元陵當上行軍將軍,也只能仰人鼻息。素來驕慣的區元陵豈肯屈於旁人之下,而且紅蕩臣第一天來就跟他不對盤。
「下官只是聽命行事,豈敢過問上面的決策。」
這時楊夢槍興高彩烈地說:「紅上將軍實至名歸,有了您的帶領,賊軍必定不攻自破。」
「哪兒的話,某還需要諸位齊心協力,誅滅角要離。」紅蕩臣謙卑而不遜,完全發揮高門世族的氣度。
區元陵老大不高興,特別厭惡楊夢槍的吹捧,他嗔道:「深目老兒不過靠逢迎拍馬上位。」
這話被鄰近的長逍聽見,區元陵怒瞪回去,長逍立刻走到鍾孟揚身旁。見區元陵這般盛怒,怕是要出亂子,鍾孟揚向來憎惡那些跋扈的大族子弟,不屑道:「在紅上將軍面前,區元陵只是聽命行事,況且朝廷若真封他為都督,恐怕他也擔待不起。」
「咱不是擔心上將軍,而是怕區元陵亂箭一發,射傷無辜。」
「胥兄弟顧慮有理,我們得多長心眼,提防他添亂。」
紅蕩臣新官上任三把火,宴席未辦,先下帥令。當下點楊夢槍部、天汗別部校尉湯登元編混四千人為先鋒討武南郡,魏清泓、區元陵分各領天汗別部五千,進攻南陵郡,其餘人馬伺機而動。
區元陵反對這個安排,魏清泓竟瓜分走他五千人馬,剩下的兵卒還得聽紅蕩臣節制,這擺明奪他兵權。但除了區元陵的親衛,大家都同意這個安排,畢竟區元陵治軍不力,拖著幾萬人撞方無稽無疑送死。
況且區元陵的軍隊本就是天汗軍分出去的別部,由魏清泓領兵並無不妥。
最終大軍決議次日發兵。鍾孟揚跟長逍必須分道,兩人酒宴話別,翌日清早便跟著軍隊出發。
南陵郡是入泰州的重要門戶,牆高城闊,並不好攻,因此紅蕩臣要楊夢槍先破一旁的武南郡,待南陵唇亡齒寒。鎮守武南的是九翼康宸,此人在攻昊京時被鍾孟揚砍去一隻手,因而變得脾性暴躁,指揮軍隊不當。
混編部隊的湯登元為人寡言,但治軍嚴謹,用兵靈活,與楊夢槍勢如破竹,一連拿下數個縣城。
湯登元年近四十,出身綰州寒門,相貌體態並不出眾,憑資歷好不容易混到校尉,但重門第的區元陵自然不會委以重任。只嘆在區元陵底下,埋沒英才。
楊夢槍再分兵一千給杭權,諸討沿河縣城,長逍從被俘的火鳳兵那兒聽說康宸的事,建議杭權釋放所有俘虜,懷柔各縣。原本火鳳軍因官兵在沐蕩大開殺戒,心生膽畏,但杭權保證除賊首一概不究,接著各壇將聞風而降,不降的則被手下人綁起來。
疾行三日,武南除郡治武南縣未定,全在楊夢槍掌控中。速度之快,逼迫前來馳援的火鳳援軍遁至南陵。這時武南縣內傳出康宸殺人祭天的傳聞,每日都有百姓跟逃兵到大營投誠。
長逍說:「難民跟降卒越來越多,咱們必須快刀一斬,免得被方無稽找到空隙鑽。」四千兵卒很難顧及累贅,康宸不滅,難保降卒沒有貳心。
康宸已到瘋癲的程度,楊夢槍正招集部下商議,康宸的親近壇將便捎來降書,約定夜裡開城門。楊夢槍大喜,連夜攻城,湯登元作戰勇猛,有先登之攻。
城破後,湯登元生擒衣不蔽體的康宸,臉無驕矜之色。一時間全軍上下傳送湯登元的威名,他的部下也臉上增光,走起路相當有面子。城破後二日,長逍在路上巡視,聽見湯登元的部下向平狗通等人誇耀自家校尉的勇猛,揚言若非受區耗子制肘,方無稽根本不在話下。
平狗通也大笑附和,湯登元正好路過,板著臉訓斥道:「俺治軍之久,常言驕兵必敗,如今賊寇未平,你們卻顯露驕滿,更妄論將帥,這是大昊不幸,乃俺之過。」
說著,湯登元脫下戎袍,斬斷袍袖。眾卒趕緊跪地也求饒,他卻道:「兵有過,乃將之不察。各位都請起,否則俺就是斬袖袍也不足彌補。」
長逍躲在一旁偷看,肅然敬佩道:「若不是要捧區元陵,別部當由湯登元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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