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生存外傳】顥陽傳 - 第一章（一）

　　我永遠記得茜雯這個孩子，那自幼陪伴著我的近身女侍，與我相近的年紀，性格就像和侖玉般聖潔純真，又像朱瓷一樣，色調溫潤，卻容易破碎。

　　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總害怕有一天她會突然變得剛毅沉穩，晦暗的眼神如鏽跡斑斑的鐵器，也正如一切美好的東西，終將會被世界的灰塵所沾染。

　　「公主，都這麼晚了，我們不如回去吧！」

　　「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說這種話？」

　　景徽八年，自我誕生起，已過去五個春冬。夜幕降臨在紫明宮內，我靜悄悄地溜出甘露殿外，和我的近身女侍茜雯一起。

　　我呢喃咒語，掌心映出環狀的光，接然噗一聲點燃起火苗，照亮了周圍。在東臨裡，被稱作「術法」的能力，與需修練的武功不同，那是與生俱來的。

　　路很寬敞，牆很高聳，彷彿我是那麼的細小，如遠北山脈上的矮人們。不過，千萬不要小覷他們，即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我曾聽過上官先生說，矮人是天生的工匠，洛安城及紫明宮是出自矮人斑阿魯的手，他的繼承者更是偉大帝國現任的工部尚書。

　　宮牆阻隔不了這漸涼的晚風，如寒蛇竄進我的身子，令我背脊發寒顫抖。遠望楊柳輕輕搖曳，傳來窸窣的沙沙聲，還有一絲神秘恐懼的幽香。

　　「嗚嗚！公主，我好怕啊！不如我們還是回去吧！」

　　茜雯捉著我的手臂瑟瑟發抖。她那股蠻力使我發麻，我那纖細的胳膀可受不住這種酷刑，不斷地發出嘎吱的悲嗚。

　　我急得甩開了茜雯的手，緩了口氣，道：「恐怕搗蛋鬼佟妃來找你，也會被你這股蠻力嚇退。」

　　「欸！怎麼會？」茜雯碎步跟貼在我背後，說：「為什麼公主你總說到我像城外邪惡的魔物一樣？我只是公主侍女，手無縳雞之力。」

　　我回頭望向那個自稱「手無縳雞之力」的侍女。如出一徹的侍女雙鬟髻，她雙手交握，那雙杏眼含著淚，如麋鹿一樣靈動。

　　說起來，茜雯好像沒有意識她不是什麼麋鹿，而是可怕的羚羊。那個在白天裡，單手便能抬起滿水大缸的女孩，能是什麼楚楚可憐的麋鹿？

　　「我不是給了你血針術秘笈嗎？」

　　我攤開雙手，無奈嘆氣；我繼續前行，步伐絲毫沒有減慢。

　　「銀針都折了！主兒你給的東西太難，我能不能不學啊？」

　　「誰會像你那樣半逃而廢，這針繡技巧可鍛鍊你的三顆心，女孩子該要——」

　　「我知道的，細心、耐心、誠心。」接著，茜雯又提出疑問，道：「但為什麼是女孩子？男孩子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只是……」

　　自古東臨多少朝代都是這樣的，男主外，女主內，那些特徵就像烙印般，刻在人們的腦海之中，他們的記憶之中，他們的意識之中。

　　我猶豫片刻，逐漸走到瑤鏡池旁，瞧見湖面中倒映的明月，偶有輕風拂過，蕩漾這寧靜的水面，帶來一點潮濕的青草味。

　　「我們先是人，是男孩或女孩，接著才是身份所賦予的工作。」

　　「像茜雯是公主的侍女一樣，所以我的職責便是好好侍奉公主。」

　　「還有聽公主的說話呢！」我豎起食指，提醒她道。

　　職責嗎？彷彿地牢裡的鐐銬，套在女人的身上，成為女人的本分。女人們要服從男子，服從未來的丈夫，也必須視為理所當然。

　　茜雯瞇著雙眼，點點頭道：「嗯！我會聽主兒的話，好好修練血針術的。」

　　我嗅出那水草清香的餘韻，就像捕蠅草所散發的香甜芬芳，危險且誘人，並驅使我步步踏進氣味的源頭。

　　茜雯抓住我的衣袖，顫抖的觸感傳遞到我的手臂。

　　「公主，為什麼你一點也不害怕的？」

　　「也許，我依舊是這宮中的陌生人？」

　　我護著掌中懸浮的術法火苗，低語道：「上官先生總說我過於早慧，這般心智已經不算一個五歲女孩該有的模樣，但茜雯你知道嗎？」

　　那丫頭側著頭，張開嘴巴，看似有點愕然，又像在認同一般。

　　「我的腦袋正不斷索求未知的東西，如同裡頭窩居了一隻暴食珍獸。」我指著自己的頭側，嘴角上翹道：「若然滿足不了那嗷嗷待哺的孩子，它可是會把我的大腦啃食殆盡。」

　　「那實在是太可怕了！」茜雯把十指貼近嘴邊，牙齒在喀喀地打起顫。

　　我瞇起雙眼，輕輕地「噗哧」了一聲。

　　那丫頭確實有點單純，令這玩笑變得不再親切友善，如陰謀家的詭言密語，他們戴著微笑面具，唆使赤誠之人前往萬丈深淵，並以此作樂。

　　可誰又知道，哪個是真正的陰謀家？畢竟微笑的面具適合任何人配戴。

　　良心的譴責使我分了心神，再現眼前時，只見寒清殿的牌匾。我站在這荒無的朱門前，高牆及屋檐都長滿漆黑的苔蘚。

　　路上連一名掌燈的侍衛或內侍都看不見，可見冷宮無邊的寂靜，就像忘然草遍野的陵園，只有死亡和發霉的氣味。

　　我輕側著頭，從盤得秀麗的黃金髮髻中拔出一根步搖。

　　朱門上的乾坤鎖據說是九狐人所製造，但我自三歲起，一手御針術已出神入化，即使這機關弄得多麼精密巧妙，在我那細膩的針技面前，只是破綻百出的小玩兒。

　　隨著聽到細微咔嚓的一聲，門鎖已然脫落。

　　「哇！主兒也未免太厲害了吧！」茜雯跳起來，語氣又是興奮又是激動。

　　我聳一聳肩，望向身旁侍女，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能獲得真誠的稱讚算是開心的事情？然而對方是個無知的女孩。

　　邁步門檻，只見漫天漂浮著細小的灰塵，悶濁的空氣裡滿是霉味，還有一陣排泄物的酸臭，像沼澤女妖散發出的甜美口氣，足以熏死一個八尺高的壯漢。

　　我聽到宅裡傳來的輕哼，走進去發現一人坐在木椅上。女子輓了髻，穿了雅淡的長衣；女子手抱著一個木頭輕輕地搖晃，蒼白的臉孔遍佈歲月的痕跡。

　　她似乎發現了我的到來，突然扭頭過來，笑道：「你回來了？白雅。」

　　「佟妃。」

　　我瞧了一眼跟在我身旁的丫頭，茜雯靜悄悄地走到桌前，她放上果盤子時，還是有點慌張，抖動的聲音在遠處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請叫我搗蛋鬼佟妃，嘻嘻嘻嘻！」佟妃發出尖銳的狂笑，接著道：「你知道嗎？月兒今天可是找到新的寶貝，不叫請，我可不給你看。」

　　我低頭看著佟妃抱著的木頭，被稱為月兒的木頭，頂上還畫了嬰孩的五官；我無視佟妃的話，回應她瘋癲的言語只是在浪費時間。

　　「白芷呢？她沒來服侍你嗎？」

　　「死了。」佟妃突然加重語氣道：「該死的丫頭，活該被淹死！」

　　桌面處忽然傳來動靜，我看見茜雯跪在地上，雙手揉搓著眼角。

　　「嗚嗚！」她被嚇壞了，哭泣抽搭道：「好可怕……公主！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這裡很恐怖，很陰森，還有醜陋的老妖婆，她想吃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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