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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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土廢村忽然間成了一片綠意盎然的山林，旁邊兩位師兄正用著巫語吵架，羅悉文的腦袋實在有點轉不過來。
即便羅悉文從小聽自己的聲音到大，早該對這種聲音習以為常，但情緒激動的巫語更顯尖銳，他的腦袋還是一跳一跳地發疼。
雷斯特的聲音如冷冽寒風猛灌著縫隙，破碎又刺耳，『我們這樣偷跑出來，萬一遇上危險怎麼辦！』
『我們這次又不是要回收什麼文明古物，單純出來遊山玩水，世界那麼大，不至於遇上什麼危險啦！』霍里擺擺手，試圖安撫二師弟敏感的情緒，而後又拍了下胸膛，說道：『真遇上危險，有大師兄我在啊！』
『這才是最令人擔心的⋯⋯』雷斯特咕噥著，推了把滑下的金絲框眼鏡，轉頭對著羅悉文叮囑道：『小師弟，千萬別開口說人語，現在太容易被發現了。』
『畢竟人語在失途消失很久了，一開口會特別明顯。』霍里聳聳肩。
「失途」是賽維爾對這個世界的稱呼，失去語言的人們失去了文明，亦失去前進的路途，再貼切不過，霍里和雷斯特自然地跟著師父這麼稱呼這片在疆界外的世界。
『好了，走吧。』雷斯特的情緒奇蹟似地緩和了，甚至率先往看起來比較好走的山道走去。
霍里低聲咕噥了句，『結果二師弟嘴上抗拒，還不是很期待遊山玩水，小孩子嗎⋯⋯』
雷斯特忽然扭頭，碧綠的眼死死瞪著霍里，此時更是蓄勢待發得像是要和大師兄打架。
『我是說！我們該讓小師弟有辦法打些手勢跟我們溝通。』霍里舉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代表肯定⋯⋯』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兩根是否定。這樣如何？』
『嗯，就這麼辦。可以吧？』雷斯特看向羅悉文，卻保現場唯一一個不太能自由說巫語的人有好好記住。
羅悉文點著頭，又試著用他們的暗號，豎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雖然這種方式還是有許多無法妥善溝通的狀況，但有總比沒有好，尤其是當時霍里才說完人語，天空就被巫者撕開了，為了人身安全，羅悉文甚至恨不得把嘴黏起來。
雷斯特復又轉了回去，沒有等後面的人追上，亦沒有要拋下的意思，只是不快不慢地前行。
羅悉文連忙幾步小跑跟了上去，霍里則是聳聳肩，壓底走在最後頭。
這是羅悉文到了這個據說文明消亡的世界後，第一次走出疆界，得以好好觀察變調的世界。
羅悉文不確定是單純走在山林裡，還是這個世界的環境普遍更貼近原始生活，比起末世，更像單純的野外探險。於是，相比初來乍到的混亂，這次倒顯得平靜許多。
雖然分不清是不是同一片的山林，但時常下著雨而散不去的濕潮氣息，還有草木的清新香氣，倒是如出一轍。
親近自然大概是生物的天性，羅悉文惶惶不安的心緒多少被撫慰了，彷彿世界沒有變調，依然是熟悉的樣子，那些對未來的迷惘也就散了不少。
霍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向唯一能好好和他聊天的雷斯特說話，即便雷斯特愛理不理的，霍里還是能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羅悉文聽著，偶爾想插上幾句，但想起本是無法不說的巫語卻成了自己不一定說得出來的東西，又閉上了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頭，如鯁在喉的詭異感仍舊揮之不去。
霍里歪著頭，伸長脖子往前看，見羅悉文摸著頸子的樣子，問道：『小師弟很想說話嗎？我懂我懂！要是讓我一整天不說話，乾脆殺了我。』
雷斯特回頭瞥了霍里一眼，冷道：『我倒希望師父乾脆拔了你的舌頭，吵死了。』
『哈？太過份了吧！』霍里大概是覺得二師弟不可理喻，攤開手抱怨道：『不然小師弟不能說話，你不說、我不說，一路靜默，不知道的還以為什麼送葬隊伍咧！』
『哦？是嗎？我很懷疑失途的人類知道什麼是送葬隊伍。』雷斯特冷哼一聲，『目前也沒撞上失途的人類⋯⋯』
雷斯特話才出口便聽到被茂密林葉半遮半擋而顯得微弱的咿咿呀呀聲，挺直的腰背忽然垮了下去，『太倒霉了，繞路吧。』
『啊？為什麼，去看看嘛！搞不好有幸看到生臨者，幫師父撿回去不是很好嗎？』霍里大概是跟著賽維爾最久，連幫師父多收幾個徒弟的事都想好了，簡直算得上半個秘書，又或是賽維爾肚裡的蛔蟲。
賽維爾有時候的舉止實在難以理解，但霍里幾乎能精準地猜測師父的意圖，進而阻止。就像賽維爾捧著槍什麼都還沒做，霍里就像老媽子一樣碎碎唸了起來，總之就是制止賽維爾把槍塞到嘴裡。好在賽維爾終於相信槍管只有金屬的噁心氣味，又或是被唸得煩了，終於放棄品嚐槍管的味道了。
羅悉文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他對原始人⋯⋯應該說文明大倒退的人類多少感到不適，大概是看著過於逼真卻多少有著虛假感的人偶那種感覺吧。
『雖然真的挺噁心的。』霍里補了一句，似乎是想到不太舒服的畫面而蹙起眉頭。
『所以我才說繞路⋯⋯』雷斯特大概也是不喜歡那種詭異感。
『但如果恰巧有生臨者，又恰巧不像小師弟是天生巫語生臨⋯⋯至少你我都不是啦！』霍里聳聳肩，接著說道：『萬一又不像我們都是禁言令頒布之後的人，想想都很不妙吧？』
羅悉文想到撕開天空的巫者宛如漿液灌下的樣子，忍不住一抖身子。
『⋯⋯走吧。』雷斯特深吸一口氣便準備繼續往前走，背負使命似地挺起胸膛，又叮囑道：『如果有生臨者就擄走，沒有就快速通過。』
羅悉文總覺得二師兄一本正經地出有些不妙的話，說得他們是人口販子一樣。
雷斯特又對著霍里說道：『還有，閉上你的嘴，失途的人聽到巫語都像發瘋了一樣。』
『好好好。』霍里聳聳肩。
羅悉文忍不住張了嘴，差點就叫出聲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突然知曉當時對著自己歡快咿咿呀呀說話的「人」忽然翻臉，甚至找來同伴圍攻他的可能原因了。巫語對失途的人來說，恐怕會聯想到可怕的半流體怪物，又說不定他在那群人眼中，已然變成如巫者一樣的怪物了吧。
三人沉默地朝著隱約傳來咿呀話語的方向前進，不像剛才的漫無目的地沿著好走的路走，此時幾乎筆直地前進，相比起來就難走許多，甚至時不時需要用手撥開齊腰而生的植株，否則實在寸步難行。
開了幾次道之後，走在前頭的雷斯特忽然停下腳步，羅悉文一時不察便直接往二師兄的後腦勺撞去，撞得二師兄的頭往前點了下。
雷斯特轉頭瞪了一眼無辜摸著鼻子的羅悉文，又瞪向死命憋著笑的霍里，朝著兩人豎起食指按在唇上，比著噤聲的手勢，復又指向前方。
他們打算順路看看的人類就聚在隔了幾棵樹的一小塊泥地上咿咿呀呀的說著話。
兩男一女一如原始人的衣著，羅悉文又有了身處在異世界的實感，不禁有些恍惚。
少女發現了三顆躲在草叢後的腦袋，揚起純真的笑容，站起身子，蹦蹦跳跳地跑來，大概是覺得穿著衣服的三人很是新鮮，黑瞳盯著雷斯特的灰藍襯衫，叫出動物似的鳴聲，「咿呀——咿。」
羅悉文總覺得少女有些眼熟，看了好一會兒便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羅悉文沒想到會在這個世界看到熟人，撇開完全不像人類的舉止，少女根本就是他的同班同學林依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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