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疆界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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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悉文坐在室外的長木凳上，靠著背後蓋得歪七扭八、何時結構失衡而垮掉都不奇怪的建物上，抬眼望著蔚藍的天空發愣。
自從說出人語後，已經過了十來天，羅悉文依然不習慣喉頭卡著異物的不適感，亦不太習慣自身過於普通的聲音。
說來可笑，羅悉文曾經怨懟過自己的聲音生得那般詭譎又令人生厭，即便是最先進的醫學都檢查不出問題，就連父母都會在他說話時表現出明顯的不適，然而此時竟覺得自己的聲音裡少了點東西。
大概是少了某種熟悉感。
當羅悉文能夠像普通人說著人語時，他才知道巫語與其說是語言，更像是用著屬於巫者的「聲音」說話，畢竟他沒有改變任何發音的方式，但說話的聲音已和常人無異。
不過，整體而言，羅悉文還是覺得能說人語很好，他還記得賽維爾讓他陷入昏睡前，一念一巫語便把玻璃爆破的事是何等震撼。要是隨便一念而釀成大禍，怎麼想都十分糟糕。
「巫語再加上魔力的流轉便能形成巫術，進而影響世界⋯⋯」羅悉文喃喃唸著賽維爾的解釋，嘆息道：「這裡真的是地球嗎？」
「你還想回到『過去』嗎？」
「啊啊啊啊——」羅悉文被頭頂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大叫，反應激烈地從長凳上跳起來，直瞪著罪魁禍首。
霍里像隻猴子倒掛在扭曲而凸出的建物結構上，兩手食指皆堵在耳朵裡，震驚地看著羅悉文，顯然是被那聲歇斯底里的大叫嚇到了。
羅悉文按著心臟狂跳的胸口，在尖叫後的寂靜裡率先開口，抱怨道：「大師兄！你做什麼！」
雖然羅悉文對這個未來末世還抱持著諸多疑惑，但他無依無靠，賽維爾等人看上去也沒有什麼惡意，便順理成章地認了賽維爾做師父，自然也多了兩位師兄，如今更是叫得順口了。
霍里挪開堵著耳朵的手指，指了指奇形怪狀的建物，「師父不是把房子蓋得亂七八糟嗎？」
羅悉文看了一圈房子，土石磚瓦不僅像是積木疊歪，根本就是隨意抓了一把，以離奇的方式固定在一起。
何止亂七八糟，光是敢住在裡面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羅悉文當然也成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員了。
羅悉文交抱著雙臂，沒好氣地說道：「這跟大師兄當猴子嚇人有什麼關係？」
「怎麼連小師弟也說我是猴子，一定是跟二師弟學壞了。」霍里抹了把根本沒流出來的淚水，便直接解釋起來，「前幾天下雨，屋裡漏水，師父不在意，二師弟運動神經又不好，只好我來啦！」霍里無奈地聳聳肩，「結果偷聽到小師弟說話，真是不好意思。」
羅悉文絲毫沒有感覺到霍里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樣子。
霍里鬆開勾著建物的腿，與其說像是猴子，更像是倒吊的蝙蝠準備起飛，只不過最後是轉了半圈，平舉著雙手優雅落地，笑著看向羅悉文，「所以呢？小師弟還想回到『過去』嗎？」
不等羅悉文回答，霍里仰著頭，抬起手對著房子，說著撼動人心的巫語，『反重力，拆解，重塑。』
歪七扭八的房子一角轟隆轟隆地響著，亂疊成一坨的土石磚瓦挪動著各自的位置，即便失去下方支撐的石塊仍然好好地待在原位，最後長成霍里所想的樣子，才結束土木工程。
就像魔法一樣。
羅悉文看著奇景，忍不住說道：「根本是異世界，而且⋯⋯」
話到此，頭頂忽然被一片陰影遮擋，兩人都順著抬頭望去。只見蔚藍的天空中，一大片彷彿有著天上城的雲朵正緩緩經過，然而再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什麼大雲，而是整體幾近雪白的半流體漂在空中緩緩移動。
半流體飄浮著，接著像是灘上一個半圓頂的罩子變形，交界處出現七彩如虹的光芒，怪物似是察覺到無形的東西阻擋了流動，形狀變了好幾個樣子，移動的速度也放緩了。
羅悉文不禁屏氣凝神，彷彿雪白的半流體隨時會流下，將歪七扭八的建物還有他們這些渺小的人類一併淹沒。
半流體像是在窺視一個透明、裡頭卻沒有東西的罩子，很快又失去興趣似地翻了個圈，宛如被搗著拉起復又翻下的白色麻糬，接著繼續飄浮著離去。
羅悉文大喘了一口氣，才發現不知何時開始，竟忘了呼吸，臉都憋得紅了。
霍里伸手連拍幾下師弟的被後背，大笑道：「居然緊張成這樣！放心吧，師父的疆界很安全，在這裡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話。」
羅悉文被拍得踉蹌，差點以為會像潑猴被佛祖一掌拍到地上，但怎麼說都是霍里更像潑猴一點。
賽維爾會很多奇奇怪怪的巫術，「疆界」便是其中之一，相當於一個處在地球但又不存在的平行世界，對巫者來說就像是一塊從世界上被挖掉而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在裡頭無論說多少人語都不會被巫者窺探，生物亦需透過巫術才有辦法出入。
即便如此，羅悉文還是受到不小的驚嚇，大概是半流體怪物就是一種會讓人發狂的存在。緊繃的情緒迫切地想找一個出口，說話的音量便大了起來，「這裡有那種怪物，我當然想回去啊！」
霍里愣了愣，有些尷尬地搔了搔臉頰，「也是，師弟的生臨夢所處的時代還沒有巫者嘛⋯⋯」
羅悉文想起襲擊教室的半流體怪物，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但他實在難以分辨那是單純臆想過多而生的夢還是所謂的生臨夢。但不管如何，生臨夢於這個世界的人類而言，也都只是一場猶如前世再現的大夢而已。
這麼一想，又令人絕望了。
「或許⋯⋯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出現了⋯⋯」羅悉文低頭咕噥著，手指在賽維爾幫他用巫術做成的白色襯衫上抓出不少褶皺，「或許未來的不久也出現了⋯⋯那、那我⋯⋯」
霍里看著情緒極為不安的羅悉文，忽然抬手又是用力地拍了幾下師弟的背，安慰道：「你不是想要回去嗎？把回到和平的時代當成夢想也很不錯啊！」
羅悉文不懂霍里為什麼能這麼樂觀，恐懼地說道：「但如果回去了卻還是出現巫者！或是已經死在巫者的肚子裡！又該怎麼辦？」
如果當成夢想的未來卻是一片血海，不就太悲哀了嗎？
「那就再想想別的方法呀！」霍里爽朗地笑了起來，彷彿沒有任何煩惱的舒心自在，「畢竟有夢想好過行屍走肉嘛！」
羅悉文和霍里絕對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兩種人，一個總是被憂慮困著寸步難行，一個卻有著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豁達。
羅悉文實在學不來霍里的開朗豁達，抿著唇不發一語。
霍里被羅悉文的情緒感染，不知所措地搔著臉頰。
正當氣氛尷尬得可怕，空氣凝滯得快要壓死人時，雷斯特頂著一頭碎石屑朝他們跺著重步而來。
雷斯特黑著臉，咬牙切齒地朝霍里連珠帶炮地抱怨著，「我希望你下次修屋頂時能先說一聲！或是為屋裡的人著想！但我很懷疑猴子擁有這種智力！」
偏有霍里不懂得讀空氣，或是根本就是故意的，抑或是只想打破這片尷尬，讚嘆道：「哇！二師弟的新造型，酷耶！」
「你．去．死⋯⋯」雷斯特捲著袖子似是打算暴打一頓霍里。
霍里卻抓準機會，忽然左右開弓，一手拉住雷斯特的手腕，一手拉住羅悉文的手腕，說道：「好啦好啦！二師弟別生氣，小師弟也別擔心那些未知的事，乾脆我們三人一起去外頭散散心！」
「哈？等一下！小師弟現在反而不會說巫語⋯⋯」雷斯特就像是即將被帶去送死的無辜之人，劇烈地掙扎著要抽手，然而怎麼努力都敵不過猴子⋯⋯或是說大猩猩一樣的怪力。
「我不⋯⋯」羅悉文對外頭也敬而遠之，當然也不想去外頭送死，跟著激烈地掙扎，但霍里完全是一隻從森林裡跑出來的大猩猩，不僅力氣大還聽不懂人話。
「好！不接受反對意見！出發！」霍里緊抱著一人一手臂，用著巫語高聲說道：『定位、失途，轉移！』
「大混⋯⋯！」
雷斯特的罵聲未完，三人的身影便這麼在褐土廢村的疆界中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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