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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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維爾的巫語一出,羅悉文便往後摔回柔軟的床上,睡得死沉。
霍里從驚訝中回神,不解地看向賽維爾,「師父,您讓他睡著做什麼?」
「天生巫語生臨,甚至能用巫術,要是隨隨便便就能夠使用巫術,不是很危險嗎?」賽維爾勾著淺笑,向著床邊走來,「首先,得讓他說得出人語。」
霍里一瞬間臉色有些古怪,而後聳了聳肩,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沒好氣地說道:「我還以為您要對小師弟做什麼呢。」
即便羅悉文還沒應下師徒關係,霍里已經理所當然地將羅悉文視作師弟了。
「確實要做什麼呀。」賽維爾坐在床邊,靠向羅悉文,絲毫不覺得說出這樣的話有什麼問題。
霍里無奈地咕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兩個,不要偷看為師喔。」賽維爾抬手摸上遮著上半張臉的銀色雕花面具,欲將之取下。
「就算您給我錢,我也不要看啦!」霍里別開臉,乾脆把雷斯特當成定點目標,朝雷斯特看去。
雷斯特則是低下頭,拿著羽毛筆繼續在羊皮紙上寫畫,像是絲毫不在意之後的事。
賽維爾輕笑一聲,緩緩將半張雕花銀面具取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瞳緩緩睜開,雖不是什麼稀奇的瞳色,卻有著寶石般的光澤,宛如琥珀色的流水被鎖在一雙眼珠子裡流動。
瑰麗而不似人類。
「你們人類真是奇怪⋯⋯」賽維爾咕噥著,身形逐漸扭曲,像是把一身的顏色揉合在一起,白皙的膚色、銀白的髮絲、墨黑金紋的衣袍,全揉作一團漿液似的詭異東西,而後慢慢延展,漿液逐漸染上原本無法從賽維爾身上找到的色彩,百花齊放的繽紛、森林的綠意、大地的荒蕪、流水、大海⋯⋯彷彿有著世界上的一切,最後籠罩上一層些許透明的銀金色,乍看之下再看不見其他。撐在床上的手臂也化做銀金色的半流體,像是觸手慢慢爬至羅悉文身上,復又捲到其上。悅耳的嗓音不再,全成了刺耳詭譎的聲音在房裡迴盪,『金錢在這個時代早就沒了意義,你說的話不就毫無意思嗎?』
銀金色的半流體膨脹著,有如無法維持結構的泥漿流淌而下,在房間裡蔓延,亦流到了霍里和雷斯特待著的桌邊,銀金色的觸手從其伸展而出,像是為了探觸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亦分別纏上霍里和雷斯特坐的椅子,而後連椅帶人地緩緩纏繞、緊鎖,像是肥碩的大蛇。
霍里沒有半點掙扎,任由觸手纏到身上,甚至輕撫著纏到身上的銀金色觸手,沒好氣地說道:「您不懂啦!這是一種比喻,畢竟金錢在以前很好用嘛!」
『這樣啊?嗯⋯⋯所以我才想復興這個世界的文明,或許這樣就能更理解你們了吧。』原是賽維爾的半流體,雖然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卻隱約能聽見嘆息。
「您是想要源源不絕的食⋯⋯」霍里輕笑一聲,話才說了一半,便瞥見被觸手纏得無法繼續寫字而抬頭偷看巨大半流體的雷斯特。
雷斯特在那之後陷入怔愣之中。
霍里淡漠地開口,打起小報告,「師父,二師弟看您看到呆掉了。」
『真是個壞孩子。』銀金色半流體又探出一根觸手,摸到雷斯特的頭頂,將抬著的頭壓低了,又輕輕撫著淡金色的髮絲,像是在安慰飽受驚嚇的徒弟。
雷斯特倏地大喘幾聲,彷彿剛從惡夢中甦醒過來,根本顧不上被弄得像鳥窩的金色髮頂。
霍里看著雷斯特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道:「師父,您也幫我調整一下吧?剛才好像用太多巫語了,喉嚨有點痛。」
『是嗎?那你也睡一下吧。』銀金色的觸手探到霍里的唇邊,作勢便要頂開唇瓣。
霍里才張開嘴,觸手便探了進去。他呻吟一聲,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希望您下次能讓我先睡再插我的嘴⋯⋯唔嗯!」
觸手頂到深處,霍里的喉頭滾動著,呼吸跟著變得既深且沉。
『誰讓你剛才不讓為師好好觀察槍枝呢?』
「嗯唔!嗯⋯⋯」霍里黑著臉,似是想抱怨些什麼,但嘴被觸手佔據根本無法好好說話。又過了幾秒,大概是被弄得難以呼吸,終於慌亂起來,「嗯嗯嗯!嗯——」
『安眠。』
巫語一出,霍里倏地沒了掙扎,就像羅悉文一樣,沉沉睡去。
雷斯特終於順過氣,抹了一把冒出的冷汗,靠到椅背上,抱怨道:「大師兄真吵⋯⋯」
『畢竟人類的喉嚨被觸碰好像會很不舒服嘛。』詭異刺耳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惑,卻多少能聽出幾分故意的意思。
雷斯特嘆息一聲,發現細小的觸手不知何時爬到唇邊時,不自在地繃緊身子,緊張地開口,「師父?」
『雷斯特要不要也調整一下?畢竟巫語對人類的聲帶不太友善,保養下也好?』
雷斯特抬手按著自己的喉頭,沒有斬釘截鐵地拒絕,而是為自己求一個安寧,「希望您可以讓我先睡。」
『當然沒問題。』刺耳的異聲裡帶著淺淡的笑意,而後便是帶著能夠擾動現實的力量,說道:『安眠。』
至此,房裡再無人聲,僅剩銀金色的觸手弄出的窸窸窣窣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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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悉文從夢中驚醒,倏地抬起趴在桌面的腦袋,雙臂的麻癢劇烈得難以忍受,手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亦有大聲嚷嚷的喧嘩,還有籃球反覆打在牆上又回彈,甚至整棟建築都跟著顫動的惱人轟鳴。
此時正直下課時分,整個教室除了羅悉文都自有一個小圈子,學生抓緊每一點的自由和友伴相處,即便是安靜享受自由的時光,只要有人搭話,多半會分神搭理幾句。唯獨羅悉文是個例外。
什麼時候下課了?剛才在上什麼課?
好像夢見了奇怪的東西⋯⋯
羅悉文敲著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再這麼睡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掉。而且快要考大學了,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室外的蟬鳴將教室的燠熱之氣又往上提了幾個檔次,讓人煩躁得想找些可以立刻消暑的東西。
羅悉文撐著桌子站起,大概是睡昏了頭,再加上天氣的加持,頭暈目眩之下撞了椅子,又連帶撞到後頭的桌子,發出不小的聲響,頓時引來不太友善的視線。
好在只要羅悉文不說話,這個世界多少還是會施捨一點仁慈給他。
羅悉文亦慶幸著後方的同學不在位子上,慌亂地將撞歪的桌子歸位,便低著頭往教室外疾步而行。
羅悉文擰開走廊上洗手台的水龍頭,水流洶湧噴出,噴得滿台子不夠,就連地上都遭殃了一點一滴的水漬。
羅溪文沒有將水轉小的意思,彎身、低頭,便把腦袋塞到洶湧的水流之下,暫時將自己埋進那股清涼之中。
白色的制服襯衫上半被噴得膚色若隱若現,整個腦袋亦像是從泳池裡撈出來的狼狽。但這個世界根本沒人在意他,只要羅悉文也不在意,再怎麼狼狽都無所謂。
直到羅悉文覺得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也降了大半的暑氣,才抬起頭,擰緊洶湧的水龍頭,抹著臉回到教室裡。
羅悉文甫一踏進教室,宛如自身那刺耳詭譎的聲嗓,彷彿世界上所有噁心聲音綜合體的話聲磨在耳際、敲在心臟上、蕩在腦海裡。
『過界,探索。』
羅悉文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有數道飽含鄙視、厭惡、恐懼等情緒的不善視線朝他看來。
他僵著身子,抱持著為數不多的希望,望能逃過一劫。
然而惡意終是毫無保留地發酵了。
「哇呃!怪物說話了,他要召喚異界生物了!」猶如班級領袖、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人的女同學做著誇張的表情,又模仿喪屍般地吐著舌、翻著白眼,搖搖晃晃地甩著身子。
接著便是陣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什麼東西啦⋯⋯」一名同學抱著肚子大笑,而後拿起桌上的橡皮擦,一個用力扭身,「不是叫你不要說話嗎?怪物——」猛地順手一擲。
羅悉文眼明手快地蹲下身,躲開橡皮擦的攻擊,但接下來卻有無數的橡皮擦、粉筆,甚至有人拿了整包的橡皮筋擺好獵手的架勢朝他猛射不止。
羅悉文胡亂摸著不知道是誰的桌上擺著的講義,從中打開並擋在頭上,蹲著身往能夠掩護自身的位置挪去,本該是和平的教室頓時成了戰場。
但這次分明不是他在說話,又是憑什麼要遭受這些沒道理的惡意?同是人類,又是憑什麼將人分做三、六、九等並加以欺凌?
羅悉文憋著不甘,頂著不知道是誰的講義,伸手在桌面上摸著不知道是誰的橡皮擦,倏地起身朝攻擊他的同學猛力擲去。
同時,一聲奇詭異語響在耳邊,差點讓羅悉文以為是自己在說話。
『碎裂。』
羅悉文在那瞬間,奇怪地想到富含奇妙的力量,出口能改變現實的巫語,不妙的預感令他倏地蹲下身。
霎時間,天花板「砰」的一聲炸響,爆了開來,炸得石塊、泥屑紛飛,地面也為之震顫。
教室頓時陷入混亂之中,尖叫聲有近的、遠的、隔壁的,又或是樓上的。世界忽然迎來了末日,成了地獄。
羅悉文躲在桌邊,幸而沒有被石塊砸到。一旁的桌子就沒有這麼幸運了,被石塊砸凹了一個坑,發出巨響。羅悉文不禁腎上腺素爆發,心臟跳得飛快,彷彿跳完這幾次便再也不會搏動。
「怪物——!怪物啊啊啊——」
羅悉文不敢抬頭,但視線平視過去,卻看見第一個拿橡皮擦丟他的女同學被扭曲變形的桌子壓得不得動彈,就這麼躺在艷紅的血泊之中,一雙水靈的大眼早已沒了神采。
『啊⋯⋯啊⋯⋯啊⋯⋯』
羅悉文第一次看到和他一樣的生物死亡的瞬間,還是以如此不自然的方式死亡,忍不住用不堪入耳的嗓子嚎叫起來。
而後,又是一名被嚇得癱軟的同學凌空飛起,就這麼被塞進一坨如夢境中混濁的半流體之中,接著扭曲、變形,彷彿骨肉被硬生生嚼碎,而後融進那片異色之中。
羅悉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又該做些什麼,或許該像欺負他的同學一樣狼狽逃竄,但他只能像一隻陷入恐懼的動物,無助地張著嘴,發出無意義的嚎叫。
『啊⋯⋯啊⋯⋯唔!』混濁的半流體觸手忽然插進羅悉文大張著的嘴裡。
喉頭的不適讓羅悉文差點反射性地嘔吐,觸手卻愈探愈深,像是要戳破他的喉嚨,又像是要讓他窒息而亡。
不斷地深入。
羅悉文的喉頭發出詭異的呻吟,半是缺氧的腦袋在那剎那間出現了幻覺,模糊的視線裡,混濁噁心的觸手被染成銀金色,帶著一點自然的氣息。
而後,清晰的聲音倏地出現,從耳際直響到腦海裡。
「小師弟!」
羅悉文猛地睜開眼,喘著粗氣地躺在床上。他沒聽清楚霍里在旁邊說了些什麼,只能從對方的表情裡看到擔憂。
羅悉文抬起抖個不停的手,摸上自己隱隱作痛的喉頭,喉結滾動著嚥下唾沫,喉頭被攪著的噁心感仍然揮之不去。他不適地開口說道:「我怎麼⋯⋯咦?」
羅悉文不禁陷入怔愣之中,畢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說了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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