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落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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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羅悉文來說，失落的文明就像一種遙不可及的神話，人類對其有著諸多想像，成就各種有趣的、不可思議的故事。
無論是什麼樣的故事，羅悉文都不曾想過，有一天路上的車水馬龍，天上裝滿燃油的飛鳥，人手一支可以連繫全世界的智慧型手機，這些承載無數人智慧的結晶都成了神話般遙不可及。
更別說這個世界還有撕開天空的怪物。
這些實在都過於魔幻了，魔幻到羅悉文以為賽維爾根本沒說話，全是自己的幻覺，怔愣著久久難以回神。
賽維爾等了又等，終是沒等到回答，又偏著頭說道：「沒聽清楚嗎？我是說，希望你能做我的⋯⋯」
羅悉文終於回過神，左右來回揮著兩手，拒絕道：『不不不，我聽見了！我想我可能是穿越到異世界了，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回去⋯⋯』
羅悉文雖然不是特別想要回去屬於他的時代，畢竟當賽維爾和霍里出現在眼前、用著和他類似的聲音說話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不用回去，這還是他第一次有了對世界的歸屬感，彷彿他本該屬於這個世界。
然而此時聽起來實在糟透了。
眼前幾人大概是為數不多可以正常交流的存在，剩下的不是像動物咿咿呀呀，就是很可能會拿槍爆他頭的危險份子，更別說人類文明消亡的世界該有多麼無聊。
羅悉文雖然不是很喜歡自己的時代，也才活了不過十七年，但多少受惠於科技的進步，亦享受著數不勝數的娛樂。
但現在呢？復興人類文明？哈！
羅悉文壓根兒不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扯得上關係。他對未來的幻想懵懵懂懂，能平安過一生已是謝天謝地。他絕對不像世上為數不多的頂尖天才，抱持著讓世界進步的宏願。
他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高中生。
復興人類文明聽上去就是屬於天才的領域，一介俗人又怎麼扯得上關係呢？
更別說這個世界還有看上去極為不妙的巨大半流體怪物，雖然這次活下來了，但難保下一次不會出什麼事。
羅悉文的生存的本能發酵著，回到不是那麼喜歡但還是能夠活下去的時代，絕對是上上之策。
霍里在一旁哈哈大笑，一開口就毫不留情地粉碎羅悉文的幻想，「這裡是貨真價實的地球，不是什麼異世界⋯⋯嗯，不過我當初也以為自己穿越到未來呢。」
從霍里的話裡隱約可以捕捉到不對勁的地方，而那種不對勁彷彿是世界變成如此樣貌的原因，若是承認了不對勁，彷彿一切都會跟著失序。
羅悉文在錯愕之中帶著一點惶恐，叫道：『未來？那種像泥漿的怪物，還有⋯⋯對！剛才的魔法！這些不存在於現實的東西，怎麼可能會是地球的未來！』
面對羅悉文高昂的情緒，霍里和雷斯特皆露出些許困惑，彷彿未來有著半流體的怪物和出口成為現實的魔法沒有哪裡不對。
「魔法？」賽維爾遲疑地偏著頭，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問道：「你是說巫術嗎？」
『有什麼差別！』羅悉文雙手擰得被子發皺，情緒激昂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眼前三人大概也被嚇住了。他連忙低下頭，心虛地說道：『對不起⋯⋯我⋯⋯』
在羅悉文的記憶裡，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畢竟他的聲音被歸類為什麼「巫語」，詭異得根本不像人類。即便賽維爾和霍里也會說巫語，多少還是會因為這種異聲感到不舒服吧。
賽維爾回過神，連忙安撫道：「沒關係！剛生臨的人都會感到混亂嘛！嗯⋯⋯而且聽起來，你所認知的時代恐怕連巫者都還沒出現⋯⋯」說著便轉頭朝向自家兩位弟子，停頓了一下又倏地扭回頭，拉起羅悉文的雙手，要不是銀面具遮著眼，大概還能看到閃閃發亮的雙眸，激動得像是發現了世界至寶，說道：「人類文明繁榮時代的生臨者！請務必幫助我們復興人類文明！」
羅悉文被嚇了一跳，實在有些招架不住賽維爾的熱情，彆扭得想抽手，卻發現對方的力氣根本讓他難以如願。
霍里站起身，走到賽維爾身後，兩手在賽維爾的肩上一放，打破此等僵局，「師父，您太激動了。」
賽維爾連忙鬆開手，帶著歉意說道：「抱歉！抱歉！但我實在⋯⋯」
眼看賽維爾的情緒又有了變激動的跡象，霍里抬起手又拍了下師父的肩膀，試圖讓自家師父冷靜，「您如果解釋一下這個世界為什麼變成這樣，他或許就不會這麼混亂了。」
「噢！這樣嗎？」賽維爾抬起頭，彷彿是朝著霍里看去，又轉回腦袋，勾起唇角，開始向羅悉文講述起這個世界的歷史，「曾經啊⋯⋯」
世界曾經就像羅悉文生活的時代，車水馬龍的街道、喝著燃油的飛鳥，日新月異的科技，人類文明的發展永無止境。只要時間不斷流逝，十年、百年、千年、萬年，總有一天人類可以知曉一切真理，到達從未有人觸碰的宇宙邊界。
沒有人知道要多久，但彷彿只要時光流轉，人類便相信著那一日遲早會到來，因為人類就是有著無限希望的生物。
出生、長大、死亡，未完成的宏願仍會傳下去，一代接著一代，終會抵達。
「然而有一日，本該在宇宙之外的巫者發現這顆美麗的星球。」賽維爾撐開雙手十指，十指抓成的圓之間彷彿有著一顆無形的地球。而後嘆息著，「於是巫者撕開天空，從界外，也就是人類從未到達的宇宙邊界之外，來到了地球。」
羅悉文不禁想到從撕開的天空流淌而下的半流體怪物，不安的嚥下唾沫，又繼續專注地聽著。
賽維爾放下抓成圓的手，復又抬起手，撫著白皙的頸子，放輕聲音說道：「人類有著和巫者截然不同的嗓音，或許就像小鳥對著人類啾啾鳴唱，巫者喜愛得不得了，於是把可愛的『小鳥』、無數的『小鳥』吃掉了。」
羅悉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安地問道：『所以人類被什麼巫者吃光⋯⋯』到此稍微一停頓，又轉了口，『不對⋯⋯』
如果人類被吃光，這世界上早就沒有人類了，但現在有著「人類」，即便沒有像是現代人類該有的智識，他們還是有著極為接近人類的形貌。
每種生物都是自然僅有一次的奇蹟，滅絕了便再難以演化出一模一樣的物種，因此人類絕對沒有滅絕，而是從人類變成了一種只會咿咿呀呀的生物。
「說得對，人類沒有被吃光，但人類把巫者最喜歡人類的地方殺死了。」賽維爾的薄唇勾著淺笑，「人類殺死了自己的語言。」
羅悉文陷入怔愣之中，畢竟語言不該是一個會被殺死的東西，只要有人使用，語言就不會消失，而人類沒有滅絕又怎麼殺得死語言呢？
賽維爾似乎是能夠理解羅悉文的疑惑，卻問出一句毫無關係的話，「你覺得語言是什麼？」
羅悉文緊鎖著眉頭，不太確定地說道：『溝通的工具？』
「說得對，溝通！而且是能夠跨越時代的溝通！」賽維爾拍了一下手，又倏地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一本古老而顯得脆弱的書冊，晃了晃，「所以即便此時，我們還是可以聽人類文明繁盛時代的人說話。」
但真要這麼說，只要有文字就夠了，文字便能承載思想，人類閉口不語又有什麼關係呢？
賽維爾把書冊放回書堆之上，平靜地佇立於桌邊，再次提問道：「那麼，如果人類無法克制說話的本能，但不只說話的人會被吃掉，旁邊的人很有可能受到波及，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有什麼在羅悉文的腦袋成形，但或許是過於可怕，他本能地想要忽視那個想法，進而將之從腦袋裡掃去。
「禁言令。」雷斯特擺擺手，彷彿曾經見過那樣的景象，沉聲說道：「各國政府發現巫者對不說話的人類興趣缺缺，便下了禁言令，說話成了比殺人還要嚴重的重大犯罪。」
賽維爾抬手在雷斯特的金髮上揉了一把，接著說道：「然而即便如此，只要曾經學會說話的人類，總會有不小心的時候，一句人語就有可能引來巫者，便會再次引來一場浩劫。
「人類欲除去說話的本能，不再教授下一代語言，甚至是知識，但知識是立足於頂端的人不可或缺的。
「人類是自私的，不想落於人後、不想後代落於人後，表面配合，私下又如何呢？於是更激進的一派出現了⋯⋯」
話到此，羅悉文幾乎能想像之後發生了什麼，就像不斷重蹈覆徹的歷史，人類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反智。
「人類開始大肆破壞不斷累積下來的文明，建物、藏書，甚至是人。」賽維爾平淡地講述著一段殘酷的事，接近咕噥地低語著，「說話的人死去，活下來的人噤聲不語，亦讓下一代不語。沒有語言傳頌、文明斷了篇章，一代代人死去、一代代人出生，終究成了如今的樣子。」
羅悉文不禁生出一股無力及疲憊，或許只要是有著智慧的生物，都會為了一段本是輝煌的文明消亡而感慨萬千。
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只要這些不是自己的未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人類是自私的，羅悉文亦如此，雖然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救世聖人，但多少還是因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低頭說道：『但只要我能回去⋯⋯』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沒有人能責怪一個帶著和平時代記憶的人會多麼想從這個荒廢的世界逃回過去。
霍里偏頭抓了抓腦袋，有些困擾地說道：「但你所知道的都是生臨夢，所以你說要回去，也⋯⋯」
羅悉文依舊不想接受現實，下意識地將被子抓出放射線的皺摺。
賽維爾察覺氣氛沉了下去，便輕拍幾下手，轉了歡快的語調，說道：「一時之間也不好受吧！這裡還算安全，等你想復興文明的時候，再幫忙也不遲。」接著又轉了嚴肅的口吻，說道：「但有一件事得確認。」
羅悉文緊張地抬起頭，深怕自己的不配合會招來厭惡或危險。
賽維爾卻抬手指著窗戶的玻璃，沒頭沒尾地說道：「看著玻璃，努力想著它碎裂的樣子，然後說『碎裂』這個詞。」
羅悉文困惑地看著賽維爾，想著那些出口即為現實的魔法，實在像極了言靈，而他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沒有那種能力。
即便如此，羅悉文還是依照賽維爾的話盯著玻璃，想著玻璃爆裂成細碎破片的樣子，咬著字句說道：『碎裂。』
一瞬間，羅悉文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身上流逝，彷彿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挖掉一塊的喪失感。而後，窗戶的玻璃「砰」地一聲爆了開來，成了腦海中碎成破片的景象，頓時嚇得羅悉文目瞪口呆。
霍里和雷斯特大概從來不覺得羅悉文能爆破玻璃，皆是驚詫萬分。
「噢！」賽維爾高呼一聲，而後嘆息道：「這就不行了。」
羅悉文尚未反應過來賽維爾說的「不行」是指什麼，便聽見一聲震撼靈魂、響在腦海裡的巫語。
『安眠。』
至此，羅悉文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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