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生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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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悉文先是聽到嘰嘰喳喳的談話聲，本是可以當成某種背景音樂，但不久後又成了互不相讓的爭執，吵雜萬分。
羅悉文終於睜開了眼。
霍里驚叫出聲，「請您不要把槍管塞到嘴裡！」
銀白髮男人仍然戴著雕花銀面，一手扣著手槍板機，一手捧著槍管，拉著白皙的頸子仰頭，張著嘴正準備把槍管塞進嘴裡。聽到制止聲便停下動作，擺正腦袋，捧著手槍，用著低沉悅耳的聲嗓說道：「我只是想嚐嚐看⋯⋯」
「那不是吃的！」霍里一把奪過手槍，一把拉開桌下的抽屜，將之扔了進去，便猛地關上。而後緊盯著銀白髮的男人的一舉一動，警戒得像是防賊一樣。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萬一子彈貫穿您的腦袋，又打到雷斯特怎麼辦？」霍里又用力壓了壓抽屜，彷彿一掉眼輕心，手槍就會從緊閉的抽屜裡不翼而飛。
「為什麼是我？但如果是打到大師兄，我舉雙手雙腳贊成。」叫雷斯特的男子有著一頭淡金色的短髮，停下在羊皮紙上寫畫的羽毛筆，抬頭瞪了霍里一眼。雷斯特膚色白皙，一雙碧綠的眼瞳即便隔著金絲框眼鏡又殺氣騰騰的，仍是漂亮得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殿下。
「哈？你很希望我⋯⋯」
雷斯特正好對著羅悉文的方向，便注意到躺在床上的睡美人動了，一口打斷準備喋喋不休抱怨的霍里，「師父，您和大師兄帶回來的人醒了。」
霍里倏地閉上嘴，扭頭朝著緩緩從床上坐起身的羅悉文看去。
「你終於醒了！」銀白髮男人上勾著嘴角，起身走到床邊，就這麼側身在床沿坐下，銀白的長髮直到臀部，柔軟地散在床上，成了一片白雪。熱情地關心起羅悉文的狀況，「你忽然暈了過去，現在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羅悉文張著嘴卻不敢發出聲音，山林中用著異聲對話的世界猶如一場夢，而現在不過是夢醒了。到頭來，自己仍是一個只會用噁心聲音說話的異類。
銀白髮男人沒等到羅悉文的回答，似是困惑地偏頭，忽然又像是明白了什麼，按著胸口，說道：「都怪我心急，在對話前好好報上名字是人類的禮儀吧？我叫賽維爾。」又比向霍里，「我的大弟子，霍里。」復又比向雷斯特，「我的二弟子，雷斯特．福德蘭特利。」
霍里大方地揮了揮手，打了招呼。雷斯特則是淡漠地點頭致意。
羅悉文倒沒那麼自在了，低著頭、聳著肩膀，成了一隻縮頭烏龜，不敢看向任一人。他不想說話，但他亦有自己遵循的禮儀，既然對方報上名字，他也該好好回應才是。只好鼓起勇氣，用詭異的聲音小聲說道：『我叫羅悉文⋯⋯』
霍里和雷斯特都瞪大了眼，彷彿從羅悉文的口中聽到奇詭的話聲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賽維爾也因為震驚而微微張著嘴，好一會兒才說道：「真令人驚訝，你居然是天生巫語生臨。」
羅悉文聽不懂什麼是「巫語」跟「生臨」的，他只覺得自己是一個異類，害怕受到撻伐而將頭壓得更低了，像是要把自己的腦袋埋進胸膛裡，抿著唇不願開口。
師徒三人卻沒有因為羅悉文的「異樣」而有什麼劇烈的反應，至少沒有拿起手斧之類的武器砸他，可謂十分友善。
賽維爾的身子往羅悉文傾去，熱絡地問道：「人語呢？你會說人語嗎？」
霍里往後壓著椅背，就這麼翹起椅子的前兩腳，坐姿不端的晃著兩腳椅，說道：「師父，您這樣很像在說他不是人⋯⋯痛！」
雷斯特毫不客氣地拿著一本有些古老的精裝書敲了霍里的腦袋。
賽維爾輕輕撇過腦袋，像是朝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大弟子看了一眼，又轉回羅悉文的方向，張嘴用著噁心又尖銳的聲音說道：『這叫巫語。』
即便羅悉文自己的聲音就是如此，還是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忍不住驚愕地抬頭朝賽維爾看去。
這是羅悉文第一次知道，自己那怪異的聲音竟有著一個定義。
賽維爾又用普通人類的聲音說道：「這是人語。怎麼樣？會說嗎？」
羅悉文猛地搖著腦袋，又覺得自己或許能夠用怪異的聲音應答，於是小聲說道：『我的聲音一直都是這樣⋯⋯』停頓片刻，又鼓起勇氣問道：『生臨是什麼？』
賽維爾抬起手指輕輕戳著額頭位置的雕花銀面，似乎是苦惱著該如何解釋，沉吟道：「你在這個世界醒來⋯⋯就是你開始有意識處在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有見過其他人類嗎？」
霍里翹著兩腳椅，在一旁補充道：「就是很像人類又只會像嬰兒咿咿呀呀的傢伙。」
羅悉文想起懷著不友善的情緒、拿著粗糙武器包圍他的「人」，用力地點了幾下頭。
「這就好解釋了。」賽維爾拍了下手，解釋道：「你現在會說話、有著智識，與那些『人』有所區別，如生之降臨，在這個世界稱為『生臨』。」
聽起來很有道理，然而羅悉文想到那群宛如動物的人，便覺得一切根本不合理。在他的記憶裡，人類絕對不是那個樣子，若說是某種接近為人類的動物，可能還更有說服力一點。
賽維爾注意到羅悉文一臉狐疑的樣子，笑了起來，轉向兩位弟子的方向，打趣地說道：「你們的反應一模一樣呢。」
雷斯特輕推著金絲框眼鏡，淡漠地說道：「我想⋯⋯任誰知道人類變成那個樣子都會感到驚訝。」
「畢竟人類是世界上最高傲的物種嘛！怎麼可能相信自己所屬的物種退化成猴子一樣。」霍里暫時停下晃著的兩腳椅，聳聳肩，接著又繼續晃了起來。
雷斯特輕聲咕噥道：「大師兄現在也很像猴子。」
霍里倏地讓四條椅腿都踩在地板上，抬腳輕踹了下雷斯特端放在桌下的腿。
『變成？退化？』羅悉文重複著聽上去有些古怪的詞彙，忍不住問道：『什麼意思？我以為這是遠古時代⋯⋯』
羅悉文想著醒來後見到的各種異狀，說話聲不禁愈來愈小，進而閉上了嘴。
像是遠古時代的人類竟有著接近現代人的樣貌，有智識的人類會用詭異的聲音說話，還有絕對屬於現代文明的槍械，包含他們現在所待的建物內部都充滿了現代化的痕跡，每一樣都和遠古時代相距甚遠。
賽維爾再次面向羅悉文，勾起的薄唇染著一抹笑意，「距最後一個人類文明滅亡已經過了百餘年，歡迎生臨在巫曆一百四十四年的世界。希望你能做為我的第三位弟子，協助復興失落的文明。」
羅悉文的大腦像是許久未上油的機械直接卡死了，呆愣地望著賽維爾，但他實在無法從銀質面具上讀出更多的東西，只好再看向霍里和雷斯特，兩人卻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羅悉文的困惑終是找不到出口，最後全化作一聲疑惑的驚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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