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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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如果會說話而不是吱吱叫著,或許會讓人煩惱猴子是不是也成為了人類。那如果有著人類外貌,卻只會咿咿呀呀叫著的人類,還稱之為人類嗎?
羅悉文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非得在一座與世隔絕的深山裡,思考著莫名其妙的問題。但最莫名其妙的是,眼前真的有咿咿呀呀叫著的人類。
羅悉文恍惚地看著眼前的「人」就像許久未見的老友,手舞足蹈地分享著一則又一則的趣事,他卻怎麼也沒聽出有趣在哪裡。畢竟,他實在聽不出宛如嬰兒咿呀的說話聲到底都在說些什麼。
羅悉文記得不久前,他還在學校上課,大概是授課老師過於死板,以至於他跑去找周公下棋了吧。
羅悉文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臉頰。
很好,有感覺。
「咿咿呀?呀咿咿咿⋯⋯」對方偏著頭,似是不解羅悉文為什麼要捏自己的臉頰。大概是覺得有趣,抬手拍了兩下羅悉文的臉頰,又逕自咯咯笑了起來。
羅悉文蹙著眉頭,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該意思意思地咿呀幾句,然而怎麼想都過於荒謬,終究未置一詞。
對方似乎不在意羅悉文的冷淡,困惑亦沒有停留,接著又繼續熱情地咿呀而語。
羅悉文聞著空氣裡的濕潮綠意,將咿咿呀呀聲當成了背景音,試圖理清楚此時的狀況。於是羅悉文觀察起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單薄的獸皮僅遮掩著重要部位的奇裝異服,又昭示著不全然如此了。
不過,若說對方奇裝異服,羅悉文倒也不遑多讓。他扭捏地縮起腳,摸了摸光裸的大腿,彷彿可以藉此得到一些安全感。
羅悉文雖然不是很懂這些,但以這種情況來說,就是穿越了吧。還很有可能穿進了未出現語言的遠古時代,這絕對夠令人絕望了。
羅悉文習慣於現代文明的便利,沒有擁抱自然的愛好,考古亦不是他的興趣所在,將他丟到一個什麼娛樂都沒有的遠古時代,絕對是一種折磨。
但原始人是長得和現代人這麼相像的嗎?若是撇開不像衣服的衣服不說,羅悉文覺得對方更像是對遠古時代生活異常執著的狂熱份子。
「狂熱份子」或許含有一點失禮的意思,然而羅悉文不得不這麼想,畢竟眼前的「人」除了像嬰兒咿呀而語,神色間亦難以捕捉到人類普遍擁有的智力。彷彿眼前的不是人,而是某種有著人類之姿的「動物」,那些咿咿呀呀的話聲不過就是獸類的叫聲,就像猴子會吱吱叫著,沒有什麼區別。
光是如此想著,羅悉文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或是他早就瘋了,才會見到此等地獄之景。
「咿呀⋯⋯呀⋯⋯」
「呀呀呀⋯⋯咿⋯⋯」
羅悉文聽得腦袋鈍痛,終是難以忍受瘋狂,用著接近尖叫的聲調質問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堪入耳的聲音尖銳刺耳,彷彿是由世界上所有噁心的聲音構築而成的話聲,亦帶著回聲共鳴。
就連羅悉文都因為自己詭異的話聲而頭皮發麻,或許他和咿呀而語的人都難以稱之為人類,又或是他才是更不像的那個。
對方頓時尖嘯著後退,像極了受到凌虐的動物。
山林裡的飛鳥都被驚擾得振翅,啾啾鳴著飛逃。不久之後,從樹林間傳出動物奔踏而來的狂亂腳步聲,而後便是更多的原始人將他們包圍。
本是熱情地向羅悉文「說話」的原始人一臉驚恐,直對著同伴咿呀叫著,就像個找大人告狀的小孩子,說得天花亂墜似的。
羅悉文始終聽不懂宛如嬰兒的話語,但眾人臉上的恐懼、戒備、厭惡,這些和友好完全扯不上關係的情緒倒是好好地傳達給他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更糟的是有的人手上拿著做工粗糙的石手斧,或是一些足以充當為武器的東西,讓人實在難以忽略這些人的攻擊性。
不逃會很不妙。
眼看有人繃緊肌肉,扭轉手臂,準備將手斧擲出時,一聲巨大的槍鳴在樹林間迴盪。眾人頓時顧不上被他們判了死刑的異物,成了一群被獵槍驚擾的動物驚惶逃竄。
接著又是一聲。
砰!
羅悉文尚未反應過來,便「飛」了起來。他當然不會飛,人類不靠著外力是不能飛的。
是一名男人像童話裡的王子抱著他,一躍而起。
羅悉文在剎那間嗅到一點春天的芬芳,亦有秋天的枯朽,還有夏日的艷陽、冬日的寒意,那些不一定有著氣味的四季在男人的身上成了一幅幅絕景,彷彿男人的存在便是四季。
銀白色的長髮被風流颳起,從未見過雪景的羅悉文,一時之間竟覺得那是紛飛的雪花。
男人雙足一前一後地落在大樹粗壯的分枝上,銀白的長髮輕輕撩到羅悉文的臉頰,開口便是一聲抓刮著耳膜的奇詭異聲,『真是千鈞一髮。』
這麼一聲,令羅悉文震驚地仰頭朝男人望去,畢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世上有第二個人和他一樣有著奇詭的聲音。
男人注意到羅悉文的視線而低下頭,但是男人戴著半張銀質雕花銀面,連個能讓雙目透出的孔洞都沒有,根本看不到男人的雙目。
雖是如此,羅悉文卻覺得男人正看著自己。
『運氣真差耶。』
又是一聲奇詭異聲,羅悉文再次震驚地朝主幹的方向看去。
一名綁著小馬尾的黑髮男子吊兒郎當地扶著樹幹,雙腿交錯地站在同一根分枝上,『居然遇到這些傢伙。』
羅悉文一直以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有著奇詭異聲的人類,但今日不僅遇到第二個,甚至有第三個,簡直不可思議。要說有什麼不同之處,便是聲紋了,就像每個人有著不同的聲紋,透過聲紋能辨認一個人,而他們的異聲亦是如此。
銀白髮男人輕笑一聲,笑聲倒沒有詭異之感,而是沉穩悅耳的哼吟,接著又是刺耳的話聲,『怎麼會呢?說不定會讓你多好幾個師弟師妹呢。』
黑髮男子大翻了白眼,沒好氣地咕噥道:『他們不像是會拜您為師。』
應是師父身分的銀白髮男人分明沒看自己的徒弟,卻像是知悉徒弟的一舉一動,嘆道:『霍里,你不該對著師父翻白眼。』接著便將羅悉文推到霍里懷中,說道:『別這麼悲觀嘛,只要好好溝通,一定會相互理解的。』
霍里穩穩接下羅悉文,邊翻著白眼,邊沒好氣地說道:『那祝您好運。』
『聽起來很不真誠呢。』銀白髮男人一躍而起,就這麼往樹下跳去,『為師去去就來。』
他們所在的樹木分枝少說也有兩層樓高,若是掉下去,即便大難不死,大概也會出些骨折的毛病,可是銀白髮男人卻輕巧地落在褐色土地上,彷彿只是從一個幾十公分高的小台子躍下一樣。
羅悉文震驚得瞪大黑眼,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霍里倒像是早已見怪不怪,淡然地扶著羅悉文。
銀白髮男人抬起雙臂,墨色金繡紋的大袖滑至手肘處,像是要開始一場精彩的演說,朗聲說道:『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危險的事,能請你們放下那個聲音有點大的東西嗎?』
幾人穿著接近現代軍服衣裝的人在林間舉著獵槍,對著手無寸鐵的銀白髮男人,不發一語。
霍里自始至終都不看好自家師父,大嘆了一聲,『唉⋯⋯白癡才會照做⋯⋯』
震耳欲聾的槍響齊發。
羅悉文嚇得縮起身子,下意識地往近在一旁的霍里抱去,幾乎是把霍里當成唯一的浮木般緊鎖。
霍里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腦袋,亦像是擔心他掉下去,一手將羅悉文摟得更近一點。
『停。』奇詭異聲響起,卻與之前的每一句話都有些許不同,像是能撼動心臟跳動的頻率,在腦袋裡嗡鳴迴盪。
羅悉文被那一聲震得怔愣出神。
而後,四面八方朝銀白髮男人而去的子彈全部違反常理地停在離幾十公分遠的空中。
白皙的手指壓著與銀面具只有幾公分之差的子彈,而後輕輕一翻。子彈宛如被一個軸心鎖在空中,快速地旋成一個小球。
銀白髮男人仰頭朝向霍里和羅悉文待著的地方,驚訝地說道:『這東西速度真快!如果現在解除巫術⋯⋯』
『您的腦袋會開花。』霍里毫不留情地朝著下方喊道。
『噢!真的嗎?但我認為任何事都該試一試。』銀白髮的男人好像完全不認識「槍」這種東西,更不知道其危險性,亦有著不該有的好奇心。
男人的薄唇張闔著,正打算說些什麼,好確認腦袋是不是真的會開花。
「不準試——」霍里瞪著眼尖叫出聲,不再是奇詭異聲,而是再普通不過的男性人類聲嗓,倏地劃破空氣,打斷銀白髮男人即將出口異聲。
不過一個瞬息之間,淡藍的天空就破了一個大洞。
破洞就是破洞。
天空彷彿成了一張淡藍的色紙,被粗暴地撕開,裂縫裡是如深淵的幽暗,繼而從中湧流出像是做失敗而不成形的果凍狀半流體,宛如濃稠的泥漿緩緩灌注而下。
羅悉文瞪著半流體,半流體好似包攬了所有的顏色,成了奇詭的色彩,若那團顏色有氣味,恐怕是散發著異常惡臭的味道吧。
可是那團東西卻是無味的。有那麼一瞬間,羅悉文錯以為那是一團無色之物。
這一瞬間,氣氛驟變。
持著獵槍的眾人明顯畏懼著半流體,用著異聲叫囂幾句罵語,有的亦像是見了鬼似地嚎叫出聲。
銀白髮男人求知的興致被打擾,垂下手臂,垮著肩膀,抱怨道:『我差一點就能知道我的腦袋會不會開花⋯⋯』然而沮喪不過一秒,又再次挺起胸膛,恢復精神地下令道:『霍里,把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霍里以人聲說了一句話後,似乎再無意用奇詭之聲說話,又是一句普通不過的人語,沒好氣地叫道:「那群傢伙不會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吧!」
『霍里,好好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才是好孩子喔。』銀白髮男人如一位賢明的長者,教導晚輩做人的道理,而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壞孩子回去要好好地懲罰喔。』
「負責!我立刻負責!」霍里急忙說了一句,又語速極快地叫道:「那回疆界就麻煩師父您老人家了!」
霍里再次張嘴,咬著的語句又成了奇詭異聲,尖銳刺耳,亦多了分足以震得心臟失序的力量,如是說道:『捕捉——定位、隨機——轉送!』
就像還違反常理懸停在半空的子彈,霍里的異聲亦干擾著世界,將出口的詞彙化為現實,於是持著獵槍的人一個個憑空消失在褐土上。
當最後一個人消失時,銀白髮男人也跟著口出異聲,震得羅悉文頭皮發麻。
『定位、疆界,轉移。』
話畢的瞬間,褐土、林子、裂開的天空、詭譎的半流體,所有的顏色宛如未乾的水彩,被抹成一片難分亦難容的狂亂,忽又被油墨猛地潑成了一片黑暗。
羅悉文在剎那間恐慌著自己失去了所有感官,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一幅褐土破村的畫作在墨色中陡然而現。
荒土之上長著稀疏的草木,亦有簡陋圍起的田地栽著植株,石板地一路鋪到像是隨便抓起一坨積木加固而成的建物前,一旁亦有休憩的石桌椅。
羅悉文的大腦空白了十數秒,才驚覺根本不是什麼畫作,而是他們出現在褐土破屋的現實裡。
沒了持著獵槍的人,沒了破洞的天空,亦無色彩詭譎的半流體,羅悉文緊繃的神經有如彈性疲乏的彈簧,忽地眼前一黑,接著便這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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