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大的騙局
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OzkrRFhO
羅悉文想也不想地逃出疆界,在失途上狂奔。
羅悉文的腦袋一片混亂,他絕對沒有聽錯,他的大師兄在和那團銀金色的半流體說話,而銀金色半流體說著巫語,由聲紋可辨,那絕對是他的師父賽維爾。
他完全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不⋯⋯或許他只是視而不見,並非全然無知。
賽維爾多少顯露出些許異狀,羅悉文只是從未細想罷了。
賽維爾時不時會展現出易於人類的言談,還有彷彿有著永無止盡魔力的強大巫術,尤其是直接操作人體的「治癒」,即便只是個小劃傷,他們三師兄弟在發動前都會感受到一股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恐懼而停止,但他們的師父用起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羅悉文想起生臨夢裡,探入嘴裡的觸手忽然成了銀金色,就像賽維爾書房裡所見的銀金,那時賽維爾正好在「調整」他的聲帶。
還有向賽維爾學習巫術時,賽維爾總是以各種理由模糊自己的感官,他的師父則是絕對不會在那時說出一句人語。還有曾經灌入喉頭的「液體」真的是液體嗎?更像⋯⋯
羅悉文摸著自己的喉頭,一種銀金色觸手正在喉頭竄動的奇異幻想油然而生,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按著喉頭乾嘔起來。
然而這些對巫者的恐懼,都沒有僅有自己無知地活在夢裡來得可怕。
和銀金色半流體有一搭沒一搭談話、戲耍的霍里是知情的,而雷斯特看到賽維爾滴了一地的血跡還能維持冷靜,恐怕也是知道一二。
唯有他像一個外人,渾然不知。
羅悉文的世界在這瞬間出現裂縫,裂縫不斷蔓延,而致世界崩塌。
羅悉文的生臨夢不是什麼好東西,即便一開始想回去,也只不過是過去稍微顯得和平一點。
他的聲音是那個世界不該存在的異物,就連父母都不太喜歡他開口。沒有歸處的他不比失途咿呀而語的人類好到哪去,而賽維爾、霍里、雷斯特恐怕是他有意識以來,待他最好的人。
這些好卻在一夕間出現裂縫,彷彿師父和兩位師兄對他的一切都別有意圖,被打破的純粹彷彿成了最醜惡的東西。
羅悉文卻覺得,這麼想的自己更是醜陋無比。
羅悉文疲倦地靠著一棵巨木坐下,不遠處的文明之城已是斷垣殘壁,他好像也找不到往前的路途了。
過了一段時間,或許很久,又或許只是幾分鐘,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後頭高長的草叢處傳來,羅悉文倏地站起,戰戰兢兢地看著草叢裡的動靜。
穿著黑色軍裝、綁著黑長馬尾的女子撥開草叢走出,看見羅悉文時明顯一愣。女子正是害得賽維爾在古圖書館遺址中受重傷的元兇,正是讓他的世界崩壞的罪人。
羅悉文的疲倦全化作憤怒,張嘴咬著巫語,『碎——』那股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恐懼緊掐著他的心臟,終是迫他收去聲音。
黑色軍裝女子連忙舉起手做投降貌,單純用巫語安撫道:『停下停下!那對你沒有好處,而且我的刀碎了⋯⋯』
羅悉文被憤怒激起勇氣,全然忘了地下聯邦女子的實戰能力在自己之上,吼道:『你還有槍!』復又生出對自己無能的悲哀,雙目濕潤,彷彿再多一點就會落淚。
黑色軍裝女子連忙掏出收在腰間的槍,丟到地上,安撫道:『沒了!沒了!』
羅悉文抿著唇,想不通女子要做什麼,仍是警戒心高懸,不敢懈怠。
面對劍拔弩張的氣氛,地下聯邦女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摸上自己的半截獸骨形面具。
羅悉文戰戰兢兢地大吼出聲,『你要做什麼!』
『或許看到這張臉,你會稍微冷靜一點。』地下聯邦女子不受威嚇地將面具緩緩取下,露出底下那張羅悉文偶爾會在惡夢中看到的臉孔。
羅悉文緊繃的神經徹底斷了,怔愣地看著女子白淨清秀的臉龐,咕噥出女子的名字,『林、林⋯⋯依蘭⋯⋯』
那位在失途中,才剛生臨便死在一發子彈下的林依蘭竟還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面前,甚至不久前還跟他們打了一架、傷了賽維爾,造成一切混亂。
林依蘭清澈的黑色眼眸平靜無波,報上她在這個世界的名號,『地下聯邦軍政府最高統領副官兼第一小隊隊長,林依蘭。』
『你、你不是⋯⋯』羅悉文怎麼也忘不了林依蘭死在眼前的樣子,本來會動的生命忽然不動了,就好像在那瞬間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死了?』林依蘭漫不經心地接了下去,又聳肩說道:『可能是吧⋯⋯我甦醒時,已經在地下聯邦了。』她左右來回張望,而後用了巫術,『偵測——』
羅悉文聽見足以影響世界的巫語,本是懈怠的神經再次繃緊。
過了一陣子,林依蘭只是困惑地說道:『真是稀奇⋯⋯疆界的人不是不會單獨行動嗎?不過⋯⋯』話聲停頓著,再次看向羅悉文,瞇起眼,『你們上午不是回疆界了?一天出來兩次,真是稀奇⋯⋯我剛才都緊張了呢,還好只有你。』
林依蘭顯露出幾分輕蔑,似乎是認為對上羅悉文沒有什麼危險性。
羅悉文本就因為能力不足而有些沮喪,此時林依蘭的話更是一根刺刺到了心上。
雖說本來在生臨夢裡就沒什麼交集,林依蘭在失途短暫的醒神時也沒說上半句話,但女子語帶酸意的樣子還是和印象相距甚遠。兩相加成下,羅悉文不禁低聲抱怨道:『你是這種性格的傢伙嗎?』
林依蘭笑了出來,多了幾分高中生所沒有的氣質,彷彿看透世態炎涼的滄桑,『我們在生臨夢裡也沒多熟吧?唔⋯⋯不過這個世界確實使人瘋狂。』
羅悉文不禁愣了下,很快地又想起那些沒道理的事,『不對!你為什麼還活著?』
『你不如也說一說,為何獨自一人在失途?』林依蘭偏著頭,唇間帶著一抹玩味,接著又像是早已看穿地說道:『讓我猜一猜⋯⋯你發現疆界最大的騙局了?』
惱火頓時竄上羅悉文的腦袋,即便自己在不久前也為此崩潰,還是下意識地想幫自己曾經相信的一切說話,『你懂什麼?』
林依蘭揚起下巴,『我確實不懂,疆界明明有一隻讓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巫者⋯⋯』停頓了下,大概是從羅悉文閃躲的神情裡推出實情,嗤笑一聲,『看來你知道啦?嗯⋯⋯畢竟再怎麼隱瞞,終是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嘛!』
羅悉文想到那些幾乎讓他的世界崩塌的事實,痛苦再次粗暴地揉輾心臟,大概是人體的自我防衛機制生效,腦袋一片空白,無神地咕噥著,『到底都是什麼跟什麼⋯⋯』
林依蘭看出羅悉文隱約顯露的崩潰,收起戲謔,憐憫地看著宛如上個世紀的老同學。手指輕靠在唇下,思量片刻才朝著羅悉文伸手,邀請道:『如果你對疆界失望,要不要來地下聯邦?』
『哈?』羅悉文再怎麼絕望,都因為這個荒謬的提議回神,『我們早上才打個你死我活耶?』
林依蘭收回手,順了一把自己的黑馬尾,面露困擾地說道:『是沒錯啦,但也不完全是那樣啦⋯⋯』
羅悉文皺著臉,彷彿是覺得眼前的女人瘋了,才會在這邊胡說八道。
林依蘭用手指繞著黑馬尾的尾段,眉間也微微蹙起,似乎在煩惱著要怎麼解釋。而後像是放棄了,無所謂地說道:『總之,也和我還活著的事多少有些關係。如何?要不要來?』
羅悉文沉默地看著林依蘭,說是不為所動,倒不如說是因為女人太過隨性的態度而難以反應。
林依蘭輕輕揚起一抹如春妍綻放的笑,再加了一把勁地勸說道:『如果地下聯邦對世界才是正確的,你還想活在謊言裡嗎?』
羅悉文被這一番話刺得鮮血淋漓,彷彿在責備他的視而不見。他一咬牙關,冷聲說道:『我去。』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