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過去、現在、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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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疆界的瞬間，霍里落下的刃鋒咻地斬落幾根銀白髮絲。
賽維爾的身子明顯一僵，手掌一抓一扣，制住大弟子的手腕，接著一施力便把人掀得在地上連滾了幾圈，「你們都跑去哪裡浪了？我的好——徒弟們。」
霍里狼狽地爬起身，暈頭轉向地一低頭，便猛地吐了出來，吐得唏哩嘩啦的，又被嗆到似地咳了起來。
「唉？怎麼吐成這樣？」賽維爾的聲音裡多少有些震驚，而後逕自猜出八九不離十的真相，不快地說道：「你又用巫術強行提升身體素質了？你們到底都去失途做了什麼？」
賽維爾說到這，已經叉起腰，彷彿是家裡出了調皮搗蛋的孩子，準備好好料理一頓。
雷斯特捂著手臂上血流不止的槍傷，直情喔重點地解釋道：「我們在失途遇上地下聯邦軍政府最高統領。」
「那可真是驚險！」賽維爾詫異地面向雷斯特，又震驚地叫道：「噢！雷斯特，你受傷了？」
雷斯特朝流著血的手臂瞥了一眼，繼續說道：「沒什麼⋯⋯多虧小師弟⋯⋯」話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倏地開口向賽維爾求救，「我沒關係！但請您看看小師弟！」
「都流血了，怎麼會沒關係？」賽維爾嘆息一聲，幾步走到雷斯特旁邊，蹲下身，抬手點著傷處，自然地施展著巫術，『癒合。』
「不、不⋯⋯您聽我說，我們被困在地下聯邦的模擬疆界裡，而且禁止轉移！我們差點就要⋯⋯」雷斯特激動地說著話的同時，血淋淋的傷口在幾個呼吸間就像是過了十幾天，結痂、生出新的皮肉，接著恢復如初。
「聽起來，我差點一口氣失去唯三的徒弟？」賽維爾攤開手，似是覺得三名弟子頑劣不堪，又說道：「繼續說。」
「小師弟破了模擬疆界！」雷斯特叫了起來，彷彿那是一件不得了的事，而且絕對是偏糟糕的那一邊。
「噢！悉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賽維爾被雷斯特感染，顯了幾分慌張。
羅悉文縮起身，深怕自己做了壞事，小聲說道：「還好⋯⋯」
羅悉文邊說著，腦袋自顧自地回想當時的情況。想起與生俱來說巫語的感覺，開口成功說出的巫語，模擬疆界在期望下破碎，而後是那股被掏空的喪失感。
不過此時一切都好。
羅悉文想著，大師兄除了狼狽地趴在地上吐、二師兄的槍傷也被師父治好了，更不用說那股喪失感早已被疲倦取代。
真的再好不過⋯⋯不，林依蘭死了。
林依蘭本來會跟他們一起回疆界，但少女身上綻開一朵艷紅的花、鮮血染上大地、和羅悉文同樣的黑瞳逐漸沒了神采。
羅悉文的胃頓時翻攪了起來，張著嘴乾嘔著，卻什麼也嘔不出來。
「噢！」賽維爾驚嘆一聲，抬手摸到小徒弟曲起的背上，輕輕順著氣，關心道：「你真的還好嗎？」
「死了⋯⋯」羅悉文嘀咕道。
賽維爾困惑地偏著頭，「什麼死了？」
「林依蘭死了⋯⋯」羅悉文微微顫抖，抬起頭看著賽維爾的雕花銀面，彷彿能與賽維爾的雙目相望，「忽然就不會動了！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回事？地下聯邦是什麼東西？他拿著槍！那時候他們也拿著槍⋯⋯」
如果初來乍到時沒有遇到賽維爾，羅悉文恐怕也會像林依蘭一樣毫無意義地死去。
羅悉文的腦袋像是打了一個又一個的結，卡著無數絕望。他忽然懷念起讓人鬱悶的學校生活，只要閉上嘴，尚且還能保有一方安寧。林依蘭會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們不會有交集，一起升上高三、畢業各奔東西⋯⋯
而不是死在一發子彈之下。
但又真的是如此嗎？
羅悉文曖昧不明的生臨夢裡，世界似乎剛被巫者入侵。二師兄生在各國政府剛頒布禁言令的時代。大師兄生在文明幾乎覆滅的時代。縱觀歷史不同時代的人都生臨在共同的末世之中，他亦親眼瞧見熟識的人恢復智識的瞬間，如生降臨。
失途之人就是他們的過去，如動物出生、成長，時機到了便如生降臨。還要怎麼回去？回去了又能如何？或許這個世界沒了孟婆湯，生臨夢就是他們的前世，相遇或許能再續前緣，也可能擦身而過，又或是認識從未見過的人。
文明覆滅的末世才是他們的時代，他們就是生在這個時代。
根本沒有其他選項，只能在文明覆滅的此時此刻繼續前行。
「啊⋯⋯啊⋯⋯」羅悉文無意義地低聲呻吟，他覺得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就會發瘋。
「悉文！」賽維爾忽然按著羅悉文的雙肩，用力地搖晃著，像是想喚回小徒弟的理智。
羅悉文崩塌的世界裡纏上一股淺淡的氣息，初聞如春，二嗅似有夏，再聞有秋冬。他想起學校裡的百年古樹，春天飄著淺香，夏日有燠熱而惱人的蟬鳴，秋意踩得落葉脆響，冬寒卻毫無生息。
春夏秋冬的景緻一幅幅流轉，循環往復，崩塌的世界不斷拼湊著年復一年的日子，羅悉文彷彿再次活在了這個世界上。
「師父⋯⋯」羅悉文看著冰冷的雕花銀質面具，彷彿能看見底下滿是擔憂的雙眸，大概會像柔軟如絲綢的銀白長髮一樣美麗，但又會是什麼顏色呢？
賽維爾宛如長者輕輕拂過羅悉文的髮頂，嘆息一聲，「我認為，你們都需要休息一下，有鑑於你們瞞著我跑去失途、和地下聯邦軍政府最高統領起衝突、差點回不來⋯⋯嗯，你們真的非常——好。」
賽維爾估計想了一圈都沒有想到什麼好詞彙，便只吐出「好」的評價，但絕對是好得妙不可言了。
羅悉文像是沒察覺賽維爾的慍怒，又像是視而不見，開口輕輕說道：「師父，我想更了解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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