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初,冬天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伊芙琳裹著厚厚的棕色大衣,站在一旁看著操場上的孩子們奔跑嬉戲。 歲月讓她褪去了少女時期的怯懦,增添了幾分沈靜溫柔。
如今的她是小鎮小學的藝術老師。 畫筆和顏料仍然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她現在不再用它們編織自己的夢想,而是用它們守護這些孩子的夢想。
這是她對父母的期望與現實的妥協,但也是對自己夢想的另一種堅持。
「伊芙?」
一陣聲音打斷了伊芙琳的思緒, 是同校的數學老師,麗莎‧科林斯。 剛滿四十歲的她一手抱著教案,一手端著咖啡向伊芙琳走來。
「麗莎?怎麼了?」伊芙琳回過神來,報以淡淡的微笑。
「你聽說了嗎? 五年級那個很有藝術天賦的安妮·布萊恩......她失踪了。 」麗莎眉頭緊鎖,壓低聲音,生怕附近的孩子聽到。
安妮布萊恩喜歡拿著素描本向伊芙琳展示畫作,希望獲得認可和讚美。 這讓伊芙琳不免聯想到小時候常隨身攜帶素描本的自己,也讓她格外喜愛這個孩子。
「失蹤了?」伊芙琳的心猛地沉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在這個週末。 」麗莎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惋惜,繼續說道。「聽說她週六晚上跟父母因為一點小事賭氣就跑出了家門......然後就沒有再回去了。」
「有人看到她往小鎮的邊緣跑了......」麗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言辭。「反正是往那個方向跑了。」
那個方向不言而喻——森林。 那是小鎮的鎮民大多不願提起的禁忌。
這個消息瞬間感到伊芙琳毛骨悚然。
麗莎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警察都來了,現在在校長室跟校長了解情況什麼的。 看樣子,安妮的失踪估計是要正式立案了。唉,真讓人擔心。 這不禁讓人想起......差不多十年前,是不是也有個男孩在那裡失踪了?」
麗莎沒有說出那人的名字,但伊芙琳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卡爾·弗雷的『失踪案 』。
那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立刻撬開了她精心鎖在內心深處十年的記憶匣子。 森林的陰翳、同伴的尖叫、破碎的人偶、漆黑的霧氣,還有卡爾胸口那片刺目的鮮紅,以及他最後望向她的眼神。
「抱歉,麗莎......我有點不舒服。」伊芙琳臉色蒼白,匆匆打斷了她後便轉身離開,留下有些錯愕的麗莎。
伊芙琳衝到老師專用的洗手間,對著洗手盆乾嘔了一陣子。 她抬頭,看到了鏡子裡倒映的自己,突然苦笑了一番。
這幾週內,搜索隊一無所獲,使恐懼和流言再次在小鎮上瀰漫開來。
伊芙琳開始每晚為安妮祈禱,彷彿這能讓她平靜下來。 她在擔心安妮,但同時也試圖減輕內心那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奇蹟發生在2019年3月6日那晚。 安妮獨自從森林裡走了出來。 她被一位清晨晨跑的鎮民發現。 聞訊趕來的警察立刻將她送到了小鎮的中央醫院,進行全面的檢查。
結果令所有人鬆了口氣,但同時也令警察困惑。 安妮沒有任何外傷,心理評估也顯示她未遭受巨大創傷。 然而,她對過去幾週的記憶非常模糊,彷彿她只是做了一場漫長而朦朧的夢。 警察無法從她口中得到任何關於失蹤期間的有效線索,最終只能以『失蹤後僥倖生還 』結案。
在伊芙琳24歲生日那天,安妮在各位老師和同學們的熱烈歡迎下正式回歸學校。
藝術課上,伊芙琳格外關注安全歸來的安妮。 她似乎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神偶爾會放空,像是在回憶什麼。
下課後,伊芙琳叫住了安妮。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在女孩的金髮上。
「安妮,歡迎回來。 」伊芙琳蹲下身,帶著溫柔的笑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大家都很擔心你。」
安妮點了點頭,揚起微弱的笑容:「謝謝特納老師。我也很想你們。」
「在森林裡自己一個人......一定很可怕吧? 」 伊芙琳猶豫著,最後還是問出了口,心臟在胸腔裡微微加速跳動。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從安妮那裡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安妮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恐懼。「不是的,森林不可怕。 那裡很安靜。」
她頓了頓,像在努力組織語言。 「有一個哥哥一直在看著我,保護我,他讓我感覺很安全。」
伊芙琳驟然一窒,停止了呼吸。 哥哥?
「那個哥哥還要我告訴您一件事。 他說......」女孩偏著頭,努力完整地複述。
「他非常想你。」
安妮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他還說......祝你二十四歲生日快樂,伊芙琳。」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止了,伊芙琳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走廊上的喧鬧聲、窗外的風聲,瞬間從現實世界抽離。
伊芙琳猛地站起身,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內心湧起的恐懼和一絲荒誕可笑的希冀交織在一起。
那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卻卡在她的喉嚨裡,變成一聲微弱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氣音。 「卡......爾?」
安妮沒有聽到她的低語,只是歪著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疑惑地看著老師瞬間血色盡失的臉。
在遙遠小鎮的邊緣,那片幽深寂靜的森林最深處,一個模糊的人形黑影靜靜地佇立著。
它由純粹的怨恨和森林的黑暗凝聚而成,而此刻的它朝著小鎮小學的方向,勾出一個陰森且毫無笑意的笑容。
來自深淵的問候終於在十年後如期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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