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伊芙琳站在有些陳舊的巴士站旁,呼出的白氣瞬間消失在冰冷的空氣中。 忙碌了一天的疲憊感重重地壓在伊芙琳身上,而更沉重的卻是盤旋在心中的寒意以及那股難以驅散的愧疚感。
『他非常想你。 』安妮天真的話語在伊芙琳腦中反覆迴響。
不時經過的車輛讓燈光在她有些失焦的瞳孔裡劃出一道模糊的光痕。 一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在不遠處響起,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讓伊芙琳回過神來。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地停在她面前。 副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了奎恩·布萊克的臉。 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儘管現在多了幾分屬於醫生的疲憊。
「伊芙?你在等巴士嗎?」他的聲音帶著驚訝,也透露著熟稔與關切。 「這個時間巴士的班次很少了,我送你一程吧。」
「......不麻煩嗎?」伊芙琳猶豫了一下。
「只是順路的事情,不麻煩。 」奎恩笑著解開了車鎖。 「上車吧。 現在可是流感季。 我可不想在醫院看見你。」
「謝了,奎恩。」伊芙琳也報以禮貌的微笑,坐上了副駕駛。
車內開著的暖氣驅散了伊芙琳身上的寒意。 奎恩熟練地操控方向盤,隨口聊起醫院裡的瑣事:一個難纏的病人、同事之間的趣事以及永遠寫不完的報告。
伊芙琳也順著話題,談起課堂上孩子們在藝術課的畫作,以及咪咪的近況。 咪咪是伊芙琳養的灰色短腿貓,今年兩歲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進行對話,有意無意地避開那個名為『卡爾·弗雷』的禁區。
寒暄終於告一段落,車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伊芙琳有些不自在,只好拿出手機,無意識地滑動螢幕。
高中畢業後,他們四人便各奔東西──瑞安和伊馮娜將生活重心投向大城市,而她和奎恩則留在內弗維爾發展。 瑞安在還未完成大學課程時便開始創業,如今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CEO。 伊馮娜則在大學時被星探發掘,成為了一個略有名氣的模特兒。
奎恩憑著優秀的成績入讀了鼎鼎有名的大學,但完成課程後卻選擇了回到內弗維爾的小鎮醫院就職。
「奎恩,你為什麼選擇回到內弗維爾當醫生呢? 」 伊芙琳記得奎恩回來後,自己特意請他吃飯時問過這個問題。
「內弗維爾醫院的條件比城市裡的醫院不差多少。 而且......」奎恩喝了一口紅酒後才補充道,「內弗維爾醫院的員工福利很不錯,例如員工家屬看病有補貼。」
「......那挺好的。 」
或許,奎恩選擇回到內弗維爾,也只是為了罹患肝癌的父親。
她不知不覺地開了社群媒體,看著伊馮娜最新的貼文。 光鮮亮麗的派對和時尚的街拍彷彿都在暗諷著小鎮的無趣。 伊芙琳默默劃了過去。
就在這時,車內的藍牙系統響起,奎恩看了一眼顯示屏,按下了接聽鍵。
「瑞安?」奎恩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電話那頭傳來瑞安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的聲音。 「奎恩!忙嗎? 我大概兩週後回鎮上辦點事,一起吃個飯好嗎? 我們都好久沒見了。」
「可以。 我剛下班。」奎恩語氣淡淡地回答,瞥了一眼身旁的伊芙琳後補充道,「我在路上遇見伊芙琳了,現在在送她回家。」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半秒。 瑞安的聲音再次響起,熱情絲毫不減,甚至更加高漲。 「伊芙? 太好了!一起啊!就這麼說定了,等我回去聯絡你們!」
伊芙琳愣了一下,隨後立即點了點頭,小聲應了一句:「......好。」
她向來不擅長拒絕,特別是面對別人的主動的邀約。
通話結束,車廂內再次回歸寂靜。 直到奎恩的車停在伊芙琳租的公寓樓下,兩人之間都沒有太多的交流。
「謝謝你送我回來,奎恩。」
「不客氣。」
伊芙琳目送奎恩的車子在街角消失,臉上掛著的禮貌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難掩疲憊。
手中的鑰匙轉動,大門『喀嚓』一聲打開。 伊芙琳脫了鞋子,隨意地將手袋拋在沙發上,徑自走進了浴室。她脫下了身上的衣裳,隨意拋進洗衣籃後便踏入淋浴間,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
然而,再多的熱水也無法洗去盤踞於伊芙琳心頭的寒意。
伊芙琳換上居家服,一邊用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出浴室。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伊芙琳的動作一頓,心臟莫名一緊。 是風吹動了什麼嗎? 還是咪咪碰倒了什麼?
「咪咪?」
聽見呼喚的咪咪叼著老鼠玩具從她的房間跑出來,歪著頭,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客廳的動靜不是咪咪......那是什麼?
伊芙琳猶豫著,放輕腳步走向客廳。 客廳裡空無一人,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很快就發現剛才的動靜只是書架下層掉在地上的一本厚厚的舊相簿。 她彎腰撿起,輕輕拂去封面上的灰塵後翻開它。
扉頁上是她少時的稚嫩筆跡寫下的日期——2008年3月16日。
她記得這個日子,因為那年3月13日是星期四朋友們特地在周末為她補辦了慶祝。 這些照片──都是用父母送給她的十三歲生日禮物,一台珍貴的拍立得相機記錄的。 她順勢坐在沙發上,一頁頁地翻看。
照片的色彩因年代久遠而有些褪色,但影像依舊清晰。
有一張照片是五個人的電影院合影,背景是當年某部熱門愛情電影的海報。 她依稀記得自己因為男女主角的生離死別哭得稀裡嘩啦,而旁邊的奎恩只覺得電影無聊,便在電影院睡著了。 這件事讓奎恩被瑞安嘲笑了幾個月。
有些照片是在喧鬧的街機廳拍攝的。 當年,他們刻意存了不少零用錢,只為了那天能玩個痛快。 一向被其他人認為是書呆子的奎恩,意外地擅長這些電子遊戲。 一張照片裡,他看著遊戲機上的『NEW RECORD!』,難得露出了自信且驕傲的表情。
其餘的照片都是在餐廳拍攝的。 那天,伊馮娜打扮得格外漂亮,笑容明媚動人,甚至親密地搭著伊芙琳的肩膀。 瑞安則在大部分照片裡做著誇張的鬼臉,努力成為鏡頭的焦點。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她和卡爾的合照。 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她和卡爾坐在插著蠟燭的生日蛋糕前。 那時她還不太適應鏡頭,笑得有些羞澀;而坐在她旁邊的卡爾,臉上竟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嘴角上揚。
在她印象裡,卡爾很少笑,很少表達自己真正的情緒。
看著那張合影,伊芙琳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握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洶湧而至的自責與悔恨幾乎要將她淹沒。
是她奪走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他會長大成人,擁有更多值得紀念的美好回憶。 他不會永遠停留在十五歲那年。
伊芙琳猛然合上相冊,蜷縮起身體,抱著相冊,無聲地痛哭起來。
ns216.73.217.1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