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約 - 我堅守的承諾（二）

伊芙琳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著浮起，如同溺水者終於回到水面。她眼睫顫了顫，隨後緩緩睜開雙眼。她躺在SUV右側的後座上，身上蓋著一件散發著淡淡消毒水味的風衣。

她下意識地想要坐起身，但身體像散了架一樣疼痛，脖頸傳來劇痛，四肢肌肉僵硬。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會傳來鈍痛，彷彿有一顆巨石壓著她的心臟。

噁心。真想吐。

「呃......」

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車上的暖氣也無法驅散這一瞬間降至冰點的冷意。

「吱——」車輛立刻猛地煞車。

伊芙琳被慣性往前推，身上的風衣隨之滑落，但她最終被安全帶勒迴座椅。

她看見駕駛座上的瑞安瞪大了眼睛，後視鏡映出了他慘白的臉。他的手還緊握著方向盤，但指節發白。

她看見原本坐在後座左邊的伊馮娜被急剎驚醒。她茫然了一瞬，視線頓時聚焦在坐起來的伊芙琳身上，瞳孔驟然收縮，右手摸向置於腳邊的冰斧。

她看見了副駕駛座的奎恩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裡沒有慶幸，沒有驚喜，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暴怒的審視。

「不管你是卡爾，還是那該死的惡靈......」奎恩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滾出她的身體。」

伊芙琳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痛：「我......」

「別用她的聲音說話！」奎恩立刻打斷了她。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後座門邊拉開車門。帶著潮濕寒氣的夜風瞬間灌入車輛。他彎腰，一手解開她的安全帶，一手抓住伊芙琳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倒吸一口氣。

「出來。」

伊芙琳被他粗暴地拽下車，還沒站穩就被奎恩一把抓住衣領，緊緊地按在車門上。

夜色中，奎恩的臉近在咫尺。他臉上不再掛著帶有疏離感的冷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

伊芙琳認識了奎恩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見此情景，瑞安和伊馮娜也跟著下車了。

「奎恩。」瑞安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警告。「冷靜一點。」

「冷靜一點？」奎恩轉頭看向瑞安，額角的青筋不斷跳動。

「你讓我冷靜一點？那個東西殺了她！它讓我們親手給她做心肺復甦，讓我們親眼看著她死在眼前！難道現在......我們要看它用她的身體嗎？」

「奎恩！求你了！我就是伊芙琳！」伊芙琳想要掙脫，想要辯解，想要證明自己，但奎恩的力氣大得驚人。

奎恩沉默了良久，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說謊。她死了。她在我眼前死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為——他用力地掐住了伊芙琳的脖子。

「奎恩！」瑞安吼道。

奎恩沒有理會他，只是收緊了手指。

「森林裡發生的事情發生前一周的那個週六......」伊芙琳直視著奎恩，用盡僅剩的力氣抓住他的手腕，試圖緩解他掐著自己脖子的力度。「我瞞著你們三個......讓伊馮娜陪我去買晚禮服，為高一的聖誕派對做準備。我最後選了......我選了一條深藍色的抹胸裙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伊馮娜握著冰斧的手微微放鬆，藍眸擴張了些許。

「伊馮娜問我為什麼選深藍色那條。店裡明明有一條白色、帶著蝴蝶結的裙子更適合我。」

伊芙琳將視線投向伊馮娜，眼眶不自覺紅了：「那時候我說......我說我喜歡藍色......。其實......其實，我說謊了。我是聽瑞安提過卡爾看上了一條深藍色的條紋領帶，但因為零用錢不夠，所以最終沒有買。」

「我那時候想......如果卡爾邀請我去派對，我就會告訴他我有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這樣，他就能買自己喜歡的那條領帶......跟我配成一套，一起去跳舞。」

伊芙琳的淚水滑落，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聽起來很傻，對吧？最後，我甚至沒去那個聖誕派對，因為那時候......卡爾已經不在了。我沒有穿過那條裙子。它一直掛在我的衣櫃裡，標籤還沒拆下來。」

伊馮娜手上的冰斧掉落在地。她雙手摀著嘴巴：「......真的是你嗎？伊芙琳？」

「放手，奎恩！」瑞安衝過來，抓住奎恩的手臂。「你瘋了嗎？！」

奎恩顫抖著鬆開了手。他後退了好幾步，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的視線轉向了其餘三人身上。

他看到了瑞安撿起地上的冰斧，隨即擔憂地看向伊芙琳。他看見蹲在地上的伊馮娜，輕輕拍了拍伊芙琳的背。他看到伊芙琳跌坐在地，不斷咳嗽著，脖子上的指痕清晰可見。

那是他留下的指痕。

是他差點親手殺了伊芙琳。

伊芙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抬眼看向奎恩，眼神裡只有擔憂：「沒事的，奎恩。我不怪你。」

不怪我？

奎恩沒有被她的話安慰到，內心的罪惡感反而加劇。

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奎恩的堅持下先回到了他的公寓。

公寓充滿了奎恩的風格：整潔、簡約、一絲不苟。書架上放著整齊分類好的醫學書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

奎恩從臥室拿出急救箱，沉默地開始處理每個人的傷口。

他為伊芙琳清洗了臉上血淚留下的痕跡，並仔細檢查了她是否有腦震蕩的症狀。在確認她無礙後，他才給伊馮娜凍僵的手指塗藥膏，又處理了瑞安手背上的擦傷。

「伊芙琳，告訴我們。」瑞安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樣......復活的？」

這個問題還是來了。

「卡爾救了我。森林裡的那個東西......不是卡爾。」伊芙琳斟酌著言辭，下意識地忽略了卡爾的告白。「它仍然是十年前那個惡靈。它靠著吸收我們的負面情緒和卡爾的痛苦而變強。我會找到封印惡靈的辦法，並封印它，讓卡爾真正地安息。」

「你瘋了。」伊馮娜直白地說。「我們今晚差點都死在那裡了。你現在要回去送死？」

奎恩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假設你說的是真的，『封印』的方法是什麼？」

「我......我還不知道具體方法。」伊芙琳承認，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無意識地握緊成拳頭。「不過，我會找......」

還沒等到伊芙琳把話說完，奎恩就率先打斷了她：「我反對。」

「奎恩——」

「我反對。」他重複道，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第一，你看到的卡爾可能是惡靈的騙局，畢竟它有操控我們認知的能力。第二，我們沒有封印惡靈的能力和知識。」

他轉過身，看著伊芙琳：「身為醫生，以專業的角度來說，我更傾向於你看見的卡爾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可能的倖存者內疚產生的妄想。你需要的是心理醫生，不是自殺。」

伊芙琳也站起來反駁：「我真的見到他了！是他救了我！」

「他怎麼救你的？在你已經臨床死亡二十分鐘之後？」奎恩的聲音裡再次帶有那種冰冷的憤怒。「你知道心肺復甦的黃金搶救時間只有四到六分鐘嗎？你復活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醫學常理！」

「這整件事都不符合常理！」伊芙琳也提高了聲音。「從十年前那個惡靈出現開始，哪一件事符合常理了？！但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還在發生，不是嗎？」

伊馮娜見氣氛凝固，只能小心翼翼地提議：「也許......我們可以告訴鎮長？或者格萊警長？」

「不行。」沉默了許久的瑞安終於說話了。「......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的。」

伊芙琳神情堅定地重複說：「......我答應了他。」

奎恩與她對視良久：「你答應了一個鬼魂。」

「他不是普通的鬼魂。他是卡爾。」

伊芙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搖頭道：「我不會勉強你們，但我答應了他的事情......我必須做到。他救了我兩次，現在輪到我回報他了。」

「隨你。」奎恩轉身走向臥室，鎖上了門。

他背靠著門，閉上了眼睛。

「......我只是不想看著你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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