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的吵鬧聲來得太過突然，卻也在預料之中。我搖晃著手中的飲料杯，裡頭是重新點過的溫奶茶，目光從樓梯口移回靠在我身側的郭抒瞳身上。她一手放在我的外套口袋裡，另一手拿著小茶杯，小口啜飲著。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引導她餵我喝一口，打斷那不知道在苦惱什麼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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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溫熱水果茶的酸甜味在口中化開，我看向她，聲音柔和地從唇瓣間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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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落在我的眼眸裡，卻像是穿過我，在看某種新奇又危險的事物，忍不住像我靠近了些。那模樣讓我的心隱隱作痛，「帶她離開現場」的想法在腦中炸開。只不過這原先是她所期待的聚會，在她真正開口前，我都不能擅作主張地拉她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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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抱進懷裡，我低頭在她的髮頂落下一吻，神情中的溫柔已經散去。抬眼掃向對面的周政利，他聽著樓下的吵鬧聲，無動於衷地坐在原位喝茶，彷彿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似的。眉眼漸漸蹙起，我又瞥向一旁的葉梓楓和賴明麟。葉梓楓沒有郭抒瞳這麼害怕，但眼神中的確也透出一股不安；賴明麟則是輕輕握著她的手，目光狠戾地盯著樓梯口，彷彿下一個上來的人就要被他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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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一名服務人員略顯匆忙地走來。他站在桌子旁邊，雙手不停地搓揉，視線落在周政利身上，像是要確認某樣東西。還沒來得及確認來者用意，他很快地開口：「您好，請問樓下廁所間，一名穿著短版長袖和迷你裙的女孩是您的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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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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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利正想否認，我卻已經抬頭望向服務人員，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請問那名女生的頭髮是不是黑色長捲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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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服務人員見有人回應，也不在乎回應的究竟是誰，便立刻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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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唇角，我淡淡地看向周政利，那雙憤怒的眼眸就像是知道我要說些什麼，想用氣場震懾我。然而，我忽略他的情緒，只是若無其事地說：「對，那是他的女朋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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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吵著要自殺，說是男朋友不要她了。」服務人員的注意力聚焦在我身上，如同抓到浮木一般，緊張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們已經打電話給警察局，他們會派人手過來。只是這樣一直吵鬧會影響我們的工作，所以能不能請男朋友先安撫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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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利沒有說話，只是惡狠狠地盯著我。倒是郭抒瞳在聽到自殺那刻顫了一下，讓我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目光從周政利身上移開，眼神的鋒利也在那一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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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摟著她，我輕聲詢問：「要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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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緩緩飄向一旁的葉梓楓。她不需要開口，光是這種反應就讓我知道——她還是珍惜這次的聚會，只不過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失控，到她難以承受的地步了。沉默了幾秒，我收緊手臂，覆到她的耳邊，又再次詢問：「郭抒瞳，我可以暫時離開一下嗎？處理完這件事就會立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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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終於有了反應。猶如看到希望般，伸手環過我的腰，臉埋進我的胸膛，音色悶悶地傳出：「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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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一手同樣抱住她，另一手輕輕揉著她的後腦勺安撫，我抬起頭來看向周政利，語氣間帶著不可拒絕的氣勢：「走吧，我陪你去。這是你該面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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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廁所間圍著不少人，除了方清若發瘋似尖叫和周圍民眾的勸說聲以外，聽不到其餘動靜。我走在前頭，穿過人群，看到事故的主角正蹲在廁所前。她的頭髮濕潤又凌亂，滿身都是被水潑濺的痕跡，低胸上衣讓她的胸口隱隱露出，短裙也完全遮擋不了她的腿根，所有不該被看到的部位都能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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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圍觀群眾望去，不少男人拿著手機，躲在人群最後頭紀錄下這片風光；還有部分民眾把她的瘋癲當作一件趣事，用手機錄影下來，好讓之後可以反覆笑話，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那狼狽的模樣看似可憐，卻無法激起我的同情，但只要不小心把她代入到郭抒瞳身上，便無法容忍這種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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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這種影片很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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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量不大，卻冷淡得宛如要讓空氣結凍。神情變得銳利，我僅僅掃了一圈，那些討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有些人開始收起手機，有些人卻只是不屑地繼續拍攝，但對於那些不配合的人，我也沒打算輕易退讓，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他們，語氣低了幾分：「不知道店家聯繫警察了嗎？等一下警察過來，你們這些有拍攝的人就都是侵害人權的現行犯，我可以作為證人，也可以主動告訴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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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愣在當場，我又繼續補充：「你們手機裡的影片和照片全都是證據。如果不想被當作犯人的話，勸你們現在就刪掉，否則等一下警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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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幾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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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轉為銳利，我淡淡地說著，注視那群人顫抖一瞬，乖乖收起手機，悻悻然地轉身離去。那些背影像是在控訴好戲被打斷的不滿，也像是第一次直面威脅的害怕。簡單地掃過一眼，確認人群散去後，我才把視線移回地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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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眸停留在我身上，彷彿找到新的寄生對象，讓我的背脊一陣發涼。或許因為剛才的制止，讓她以為我是會在意她的人，所以才有這層反應。但她沒想過的是——周政利只是不愛她，但我卻是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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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勾起一抹微笑，我側身靠向牆，赤眸透出美瞳，閃著不同尋常的光芒。那繼續裝模作樣的型態在我眼裡只有噁心，我不理解她為什麼要為了博得周政利的愛，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但對於她在郭抒瞳面前試圖誘惑我的事情，我由衷地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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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自殺，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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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笑了笑，我走到一旁的空桌，從餐具盒裡拿出鐵製叉子，隨手拋到她的面前。目光變得鋒利，神情也逐漸危險，全身透出一種壓制的氣息，我輕輕開口：「給妳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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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周政利愣在原地，不敢隨意插手我的做法。但他的眼神忍不住飄向方清若，那厭惡和嫌棄的態度消失，只剩下關切和緊張。他不是突然愛她了，只是在這種生死交界處，所有人都會傾向於做個好人。可偏偏，我沒有那種道德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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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方清若胸口的裂痕，在我行動之後又逐漸擴散，可無論範圍多大，都沒有任何一條將她的身體切斷。換言之，她根本不是真的想死，也不是真的願意死。相反地，她可能非常恐懼死亡，潛意識才會在這種極端心理不適的情況下，拼命地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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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像是看到英雄的神情在此刻墮入地獄，目光顫抖著彷彿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幾秒過後，那身黑影迅速炸開，雖然還是沒有把自己切斷，卻像是失控一般蔓延在全身。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口中全是嫉妒性言論：「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她會被你們寵愛！為什麼所有男人都喜歡她！如果今天她變成我這個樣子，你也會讓她去死嗎！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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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我和周政利都知道，她口中的「她」，就是郭抒瞳。因為只有郭抒瞳，是被我捧在手心裡的珍寶，是周政利不願意放棄的存在。眉眼微微瞇起，耳邊傳來警笛聲，我沒有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走過去，默默地將叉子撿起來，交給一旁的服務人員。視線瞟向周政利，語氣略顯一絲淡漠：「女朋友變成這樣，你多少要負點責任吧？後續的安撫工作和筆錄就交給你，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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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不能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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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轉身的同時，他拉住我的手腕，還來不及揮開，一群警員就衝了進來。而為首的那兩名，正好是上次和老人談合約時出現過的。那兩雙目光掃到我的瞬間，雙腿無力地差點跪倒，卻又憑著意志力撐起。我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無視那畏懼的神情，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低聲開口：「報案人是店裡的店員，動亂來源是廁所前的那個女生，我旁邊這個人是她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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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毫不猶豫地反手把周政利推出去，眼神掃過那群剛剛有拍攝的人，唇角微微揚起。他們的身體戰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這裡，但顫抖的肌肉還是出賣了他們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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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理會他們，我一步步走上階梯，彷彿毫無爭吵的痕跡。視線聚焦在眼前的郭抒瞳身上，我走到剛才的座位，伸手將她抱進懷裡。那身軀已經停止顫抖，耳朵輕靠在我的腹部，眼神卻依舊空洞。我想——剛才方清若的那一陣怒吼，她應該是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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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小心翼翼地推開她，我單膝跪在她的面前，抬頭望進那雙眼。那眼神閃著微弱的淚光，眼角的紅意令人心疼。我輕輕為她逝去淚水，無奈地勾起一抹微笑，聲音溫和得不像是樓下那充滿煞氣的人：「想問我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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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不該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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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音量極小，斷斷續續地傳來。她環住我的脖頸，將臉埋進我的頸側，語氣帶著一絲哽咽：「黃智辛......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我害她想自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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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彷彿要把所有不安都吸收，我低聲回應著：「郭抒瞳，妳不用為別人的行為、想法和言語負責。所有人做的選擇，都應該他們自己承擔，和妳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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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做平常的她，即使害怕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感受著頸側的呼吸漸漸平穩，我抬眼看向牆上電子時鐘上的日期，腦海裡進行一遍計算後，大概掌握了狀況。無奈地笑了笑，我一手揉著她的小腦袋，另一手伸向桌面，將自己的溫奶茶拿過來，輕輕靠在她的臉頰上。語氣輕得只有她能聽到，我緩緩開口：「剛剛真的應該阻止妳點去冰水果茶的。否則這個月，妳肚子又要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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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段時間，它沒這麼快來。」被溫熱的觸感轉移注意力，郭抒瞳從我身上離開，伸手接過我的奶茶，委屈巴巴地喝了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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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兜中掏出手機，點開為她下載的女性月曆，看著那「三天之後」的提醒，我輕笑著遞給她，眼神中滿是寵溺和無奈。她愣了愣，接過手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件事。十根手指彎來彎去計算了一會，她的臉頰逐漸泛紅，目光悄悄投向我，才小聲地脫口而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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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就痛吧。長點教訓也好。」笑著拿回手機，我一面慶幸自己成功讓她的焦點不再自責上，卻又開始煩惱該買些什麼非藥物產品，讓她接下來能夠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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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坐回位置上，我才意識到葉梓楓和賴明麟的存在。他們兩個都用同樣尷尬的神情低頭滑手機，心底可能已經在計畫何時該離去。但顯然地，郭抒瞳沒有接收到他們的訊號。她噘著小嘴瞪我，視線就像是在質問——「你怎麼捨得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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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副模樣逗笑，我抬手指了指她的身後，那視線才緩緩從我身上移開。下一瞬，整張臉又重新撲回我的懷裡，但和剛才不同的是，這次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紅著耳根，好像在躲避什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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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壞心地輕揉著她的耳垂，我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開口：「還喝冷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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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了啦......」她悶悶地說著，還不忘在我的大腿間捏了一下，出手毫不留情，彷彿要把未來的疼痛轉移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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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笑了笑，我一手撐著頭，視線落在懷裡的小姑娘， 好像全世界的紛亂都不足以掩蓋她的光芒。想起剛才方清若的問題，我的目光漸漸暗了下來。我想——要是我的女孩變成那副模樣，我應該會是全場最心痛的人吧？我會毀掉那些拍攝的手機、會確保他們沒有留存備份。不需要警察，我自己就會帶她離開，到她覺得安全的地方，好好安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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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最重要的是——我不會讓她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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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著耳垂的動作漸漸停下，郭抒瞳抬頭看向我，目光在那瞬間停滯。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麼表情，只是任由她從我的懷裡起身，雙腿跪到沙發椅上，轉而將我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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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貼上她柔軟的胸口，那一聲聲穩定地心跳傳來，讓我下意識閉上雙眼。她的掌心輕撫我的髮頂，聲音平靜而溫婉：「如果我很痛的話，你要好好抱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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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她說的是哪件事，但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因為我確信——無論發生了什麼，只要她在承受痛苦，我就一定會陪伴、一定會不捨，一定......比任何人都想替她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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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只要她好，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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