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沿，我看著手中的牛皮紙袋，遲遲沒有打開。這是冷青淩剛才交給我的東西，說是白狼在生前為我留下的退路。拿給我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大約一個月前，他就離開了。但那時你滿心在找解除催眠的方法，所以我們都沒告訴你。但既然現在，郭抒瞳已經回到你身邊，我想......你應該可以......好好祭奠白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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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白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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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關係......有好到那種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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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被仔細封好的紙袋，我的頭腦像是當機一樣，根本沒辦法運轉。印象中，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我需要他的黑道權勢來確保我和郭抒瞳的人生安全，而他需要我這顆腦袋幫他制定計畫，好讓幫派間的鬥爭勝利。明明應該只是這樣，但聽到他離世的消息，胸口卻突然被裂痕扯開，甚至直到現在都還向外蔓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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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小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把我逐漸下沉的思緒打斷。偏過頭望向一旁，郭抒瞳眨著眼睛輕輕靠在我的肩上，宛如要用全身的依靠告訴我——「別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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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一口氣，視線回到牛皮紙袋上，沉默了幾秒後，我才緩緩打開它的封口處。裡頭有一個提款卡和存簿，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幾張白紙。不需要多想，我知道，那是他留給我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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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手，我拿出紙張，一邊讀著信件內容，一邊止不住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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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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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就代表我已經與世隔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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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存著我人生當中所有的積蓄，其中也包含姊姊給我的部分存款，現在全都給你了。怎麼樣？躺著就能賺錢的感覺是不是還挺好的？但這應該是你唯一一次的體驗了，好好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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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現在應該是很不屑地讀這封信吧？請你忍耐一下，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如果之後再遇到什麼事情，你可以選擇依靠自己，不過要是信任黑道的話，你也可以找冷青淩和小白幫忙。我已經有請他們照顧你了，只是你的警戒心太強，他們兩個也有點擔心會沒辦法親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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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你是姊姊的孩子，是我的外甥，他們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可要是你心存顧慮也沒關係，我尊重你的決定，畢竟你看人的眼光一直都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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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那個孩子......真的不普通。敢直接面對我，還直接挑戰你父親。雖然聽說她被你父親攻擊了，也不知道你們現在的狀況如何，但我還是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如果之後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或許哪天，你能感受到我們這一輩未曾感受過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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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生命的最後了......腦海裡還是你那聲「舅舅」。再一次也好，好想聽你再叫我一聲舅舅，但應該沒機會了吧？所以我人生中的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你可以無憂無慮一次。好好對待自己，好好愛女朋友。未來我們再相遇時，能夠聽你親口告訴我：「舅舅，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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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白天樂，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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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上的黑字被淚珠一點一點地染黑，我控制不住神情，只能任由淚水浸濕這張最後的字條，嘴裡低聲喃喃著：「舅舅......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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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我肩上的郭抒瞳一句話都沒說，但眼裡滿是帶著悲傷的柔意。替我接過紙條，她看著上頭被暈開的墨水，用手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彷彿要保留下我和白狼之間，早已消失的羈絆。將信紙放到一旁，她輕輕攬過我的肩膀，我也乖巧地順勢躺到她的膝上。伸出手牽住她，我們彼此之間沒有多說一句話，像是要用掌心的溫度帶給對方安全感般，除了緊扣以外，什麼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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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淚水早已流乾。我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一幕幕都是和白狼之間的種種。自他走進小黑屋，第一次把我從父親手中救出來，到我為了郭抒瞳和他進行交易——他要幫忙阻止高利貸繼續騷擾郭抒瞳，而我要幫他處理跟其他幫派的火拼問題。那好像就是個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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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拼期間，他的頭受到重創，卻沒有及時醫治。那之後他就沒有再出過醫院，連生命都被預判只剩三個月，開始進行倒數中。所以他著急地想把幫派交到我的手上，認為只要有這批兄弟在，我就不會被任何人刁難。也是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我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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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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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因為對父親的憎恨，加上對母親的無感。這名舅舅所做出來的事，都會被我深深厭惡，甚至只有一次稱呼他為舅舅。而且那一聲還不是基於內心認可，只是我認為這樣說的話可以控制場面、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沒想到......他直到死，都記著這一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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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輕輕喚了聲，視線緩緩移向她，我低聲說了句：「我想去舅舅的墓前，再看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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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伸手覆上我的臉龐，溫柔地應道：「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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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在身上，就像是要將混亂的內心洗滌乾淨。我蹲在白狼的墓前，看著上面那張還算年輕的照片，底下寫著幾個明顯的大字——【白天樂】。那是他真正的名字，卻不是他的歸屬。或許幾年之後，「白狼」這個稱號就會出現在其他首領身上，而不是他的專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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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年輕就過世的人......真的很少見。我在墓園工作了十年，這種情況通常不是天災，就是人禍。希望他下輩子，命能好一點吧。」旁邊的墓園工人拿著一支掃把，另一手撐雨傘，又忽然回過頭看我，有些好奇地詢問：「我看你們長得有幾分神似，你是他的弟弟吧？要不要撐傘？淋雨對身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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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地盯著墓碑幾秒，我緩緩回過頭，赤眸在黑夜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大爺倒抽一口氣，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我才將視線移回照片，冷冷地回應：「我不用撐傘，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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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我又補了一句：「還有，他是我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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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望向遠處，冷青淩和郭抒瞳站在樹林中，兩人各自撐著一把傘，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郭抒瞳的表情有些悲傷，卻又透出一股鬆口氣的感覺，彷彿慶幸著「我還能感受情緒」，要給我一個發洩的空間；冷青淩則是一臉緊張，像是在看著某個隨時有可能暴走的實驗體，不敢輕易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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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聽說我要到墓園時，那寫在臉上的驚訝表情根本沒有隱藏住，但最後還是把我這顆他眼中的不定時炸彈帶來了。我想，這就是白狼說的那句——【我已經有請他們照顧你了】吧？在到墓園的路上，他透露出一些黑道現況消息。繼任黑道老大位置的是一名代號叫做「野梟」的男人，才剛上任，就把幹部全都換掉，讓幫派真正屬於他。也就是說，現在小白和冷青淩的權利都已經被架空。先不論他們是不是真心願意保護我，但連自己都快要顧不上了，對危險多一點警惕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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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事情好像沒有照你預料地展開。雖然父親已經不足以威脅到我，但政府官員介入之後，我還是得依照他們的想法行事。不過目前而言，權利都還在我手中，你不用擔心。」唇瓣一張一和，聲音輕得被雨聲掩蓋，即使是身旁的大爺也聽不見，只有我一個人在喃喃自語：「連你的位置都被對家佔據，冷青淩和小白估計是保護不了我，而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在意他們。現在的我，保護郭抒瞳已經是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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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看向樹林中的少女，那張永遠帶著微笑的臉蛋寄託著我對未來的期望。無論是否安全，只要她在，我就心滿意足了。起身，我低低地留下一句：「你想聽我說的那句話，我可能沒辦法立刻說出口。但我也希望未來的某天，我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你面前，帶著她跟你說一句——『舅舅，我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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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轉過身，視線停留在樹林中的女孩身上。我靜默了幾秒，彷彿要將某種說不出口的情緒壓抑下來。然而，身體不給我沉澱的時間，不受控地跑向她，像是要回到唯一的安全地帶。無視身旁冷青淩的目光，我張開雙臂投入她的懷裡。速度之快，在我觸碰到她的時候，雨傘掉落地面，連她也順勢後退了一步，卻還是穩穩地接住我。臉埋進那濕透的頸窩，嗅著屬於她的氣息，我漸漸收緊手臂，把她抱緊一點、再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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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今天辛苦你了。」她的手環過我的腰，也同樣把臉湊近我的頸側，淺淺地吸一口氣，語氣輕得如同羽毛拂過，搭配氣息搔得我有些癢，卻也不願意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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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就這麼賴在她身上，躲避即將面臨的所有危險。但時間不會允許，世界也不會放行。該面對的，最終還是會到來，而我必須把傷害降到最小，確保未來存在的可能性。深深吸一口氣，我抬起眼，盯著遠方的樹叢，像是要看進某個不遠的將來。血眸隱隱作痛，這種感覺越來越頻繁，不適的程度也日益加深，可是我沒有精力去在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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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得確保那老頭不會抽空我的權利，同時還要用能力制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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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這麼想著，血眸閃爍一絲光芒，這樣安逸的時光正式進入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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