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聲從浴室裡傳來，伴隨小姑娘哼著忽高忽地的旋律，彷彿讓我漸漸放下緊繃的心。多睡了那三十分鐘，再起床後郭抒瞳似乎挺開心的，眼角已經沒有淚痕，只是嘟囔著想要洗澡，自然地拿了我的衣服就走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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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梳妝檯前，我看著那隻血瞳，眉眼微微蹙起。事情還沒有結束，昨天警官和冷青淩似乎都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只是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郭抒瞳身上，所以沒有太理會他們。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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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躲就躲吧，別讓他們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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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要……再多一點安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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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了眼浴室門，彷彿把心靈寄託都交予裡頭的那名女孩。我輕輕歎口氣，回過頭戴上美瞳，掩去那抹駭人的紅意，才起身更衣。然而，剛脫下衣服，浴室的流水聲戛然而止，幾秒後那扇門便被打開一個小縫隙，聲音細細地流出：「那個……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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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回過頭，我看向浴室門，卻不見她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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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會，才有點支支吾吾地開口：「你的褲子太大了……我穿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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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耳根閃過一絲熱意。眼神慌亂地飄向衣櫃，我一邊翻找著有鬆緊帶的長褲，一邊結結巴巴地回應：「那、那個……妳等我一下，我再找一件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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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閃過她此刻可能的模樣——披散著濕潤的頭髮、眨著眼睛仰頭看我，穿上我的衛衣可以直達大腿中段，過長的袖口遮住一半的臉……想到這裡，我趕緊搖頭，試圖甩開這類幻想。昨天的場面太混亂、太緊張，我一心只想著照顧她，卻沒有考慮到——跟自己的女朋友住在一起，我的心臟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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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找到了。」拿出那件少數有鬆緊帶的長褲，我走到浴室前，下意識地滾動喉結，整張臉別開，將長褲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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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她接過長褲時，指尖輕輕觸碰到我的手，不自覺地立刻鬆手，將手收了回來。那一剎那，好像電流襲捲全身一般，令人有些發熱。門悄悄地關上，我走回梳妝檯邊，不自然地拿起水壺，像是要把內心清洗乾淨一般地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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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掏出手機，我一邊滑著社群軟體，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只能靠著牆繼續喝水。昨晚抱著她睡的時候太累了，腦中根本沒有任何邪念，現在靜下心來才發現——這個同居的決定對我而言，簡直是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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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還答應她……以後都要抱著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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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在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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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腦袋這麼不滿意。明明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能冷靜應對，即使對象是父親、黑道或是警官也都能略勝一籌，為什麼只有在面對她時，會慌得不像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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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心頭的火好像漸漸冷了下來，我放下水壺和手機，走到衣櫃前隨手拿了一件制服，套到自己身上。要是她等一下從浴室出來，看到我裸著上半身，估計又會是第二次混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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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笑了笑，我背對著浴室坐在床沿，那吹風機的響聲傳來，低沉得像要穩住我的心。看了眼牆上的時鐘，距離出門時間大約只剩十分鐘，以她的速度，可能會有點來不及。目光瞄向掛在衣櫃的浴巾，心底掙扎著要不要去幫她擦頭髮，熱意又漸漸染上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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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遲到就遲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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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手機，我點開和蘇彥博的聊天室，簡短發送一句——【要是出發時間沒看到我們，你就先載賴明麟和葉梓楓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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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不會做了什麼吧？】他很快地讀取訊息，還傳來了一則很不像樣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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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的熱意還未褪去，看著這封訊息，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惱火。沒有任何回覆，我將手機丟到一旁，決定無視他的訊息。反正我要說的話已經傳達出去了，其他的事情……只要他不要在郭抒瞳面前亂說話，怎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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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郭抒瞳從浴室出來時，果然已經超過十分鐘了。回頭看著她在梳妝檯整理頭髮，她一抬手，那寬大的衣袖就掉到手肘的位置，前臂的傷痕一一顯露，像是泡了水的傷口，令人猛地縮緊內心，之前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全都被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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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拿來救護包，我走到她身後，不自覺地握住她的手腕。那綁頭髮的動作停了下來，回過頭，她眨著眼睛，對我露出一記溫柔的微笑，聲音軟軟糯糯地傳來：「看你的眼神……又心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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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不能碰水的……」我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手臂下意識地環住腰線，貼合在那凹進去的弧度上，像是要給她安慰，也像是要安撫自己。鼻尖輕輕蹭著臉頰，語氣卑微得像是在乞求：「我可以……幫妳處理傷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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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的身體很醜，不想給你看。」她笑著推開我，神情間藏不住的憂傷，和剛起床時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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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微微蹙起，心頭像是有什麼在撕裂，我把救護包放在檯面上，理智上想要尊重她的決定，但又克制不住心底的擔憂。深深吸一口氣，我低聲說著：「那……妳自己能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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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到的地方，我可以自己處理的。」她笑了笑，伸手拉過我的手，讓我靠近她之後，轉而覆上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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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那細嫩的指腹在臉上輕輕摩挲，她伸手指著我的眉心，輕聲提醒了句：「你又皺眉頭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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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擔心。」毫不隱瞞地脫口而出，我盯著那前臂上還在溢出的鮮血，推估大概是洗澡時有拉扯到，又想起昨天她那副把痛感當成習慣的神情，心就像是被什麼撕碎一般。牽過她的手，我再次低聲乞求：「在驗傷室的時候，我已經看過妳的身體了。真的不能……讓我幫妳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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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眼微沉，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抵著我的額頭，輕聲說了句：「那……不準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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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會。」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得到允許後，我立刻打開救護包，她也脫下衛衣，將寬大的衣服擋在胸前，靜靜地看著我準備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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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的過程很緩慢，期間我們兩人一句話都沒說。那具身軀原先應該白皙得透亮，但此刻卻只有無數的疤痕和撕裂傷。每個傷口在沐浴後都像是泡爛了一樣，必須先拿乾淨的棉片吸水，再上藥消毒，最後才能進行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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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一個個傷口後，當換到後腰的位置時，我的瞳孔漸漸瞠大。那是一堆血淋淋的傷口，每一處都被水洗得泛紅又發腫，但卻能清晰地看出一個中文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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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郭沛澤一筆一劃寫上去的？用刀嗎？還是用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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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掀起一陣霧氣，我蹲在地面上看了一會後，下意識地抬頭對上郭抒瞳的視線。她為難地笑了笑，伸手捂住我的眼睛，輕聲問了句：「我就說……很醜吧？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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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醜……」移開她的手，淚水止不住落下。我繼續拿棉片為她擦拭乾淨，手中的動作沒有停下，嘴裡也一邊唸著：「醜的不是妳……妳很漂亮，一直都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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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的是郭沛澤……是那個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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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出的話吞進腹中，像是燃燒的火焰。感覺到血眸傳來陣陣刺痛，我將傷口包紮好後，起身小心翼翼地貼上她的後背，將她抱進懷裡。淚水落在她的肩上，耳邊傳來她低低地笑聲。她抽了幾張面紙，輕輕為我拭去淚水，聲音柔和地傳進我的耳裡：「謝謝你，黃智辛。謝謝你，每次……都會替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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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殺了他……」低聲說出心底的那股怨恨，我微微收緊手臂，讓自己再更靠近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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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郭抒瞳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出聲來。她將衛衣放到一旁，轉身環過我的腰，臉埋在我的胸口，輕聲制止：「不可以哦。你要記得——你不是實驗體，而是人類。你已經離開研究院了，要用普通人的方法在社會生存下去。如果殺人的話，那就會被司法處置，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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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頭，對上我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加重語氣：「如果你被關進監獄，我們又得分開了。那我看不到你，我會很難過，而且如果我再被欺負，就沒有人會來保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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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答應我不會做那種事，可以嗎？」她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像是等我勾上去一般，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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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伸手勾住她的小拇指，轉了個圈和大拇指相觸。看著那隻勾緊的手，我輕輕牽起，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聲音低低地自喉間傳出：「背後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其他地方妳應該都能看到……妳要……自己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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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處理吧。」她笑著拿起救護包，交到我手裡，又伸手抹去我的淚痕，輕聲調侃：「怎麼複合之後，你好像比我愛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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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悔的就是當時跟妳分手。」別開視線，我拿起棉片，單膝跪在她的面前，從肚子的傷口開始處理，口中還一邊唸著：「就算被威脅，我也應該要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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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被我嗎？還是你父親？」她低頭看著我，手不自覺地揉著我的頭髮，彷彿當時被催眠能力干擾記憶一般，急切地追問：「威脅了什麼？你有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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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了……不分手就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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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向她，我沒有把這段回憶說出來，這種痛苦的記憶只要一個人知道就行了。淺淺勾起一抹微笑，我低聲回應：「不重要了。妳有回到我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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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那副依舊擔憂的神情，我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一邊轉移話題：「早上請假吧？也來不及上學了。處理完傷口之後，我們搭公車回妳家整理行李。到時候我請小白幫我們拿回酒店，吃過午餐之後再去上學。妳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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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輕聲應著：「我想和你再待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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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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