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律機穩定的滴滴聲佈滿整間病房。自我那聲「舅舅」之後，白狼再也沒說過一句話。這樣的異常反應讓我身後的弟兄們各個都繃緊神經，偶爾還能聽到咽口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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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有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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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我算是比較從容的人了。或許是仗著最近才知道的這點血緣關係，也可能是本身就生活在高壓的機構之下。對於他不自覺散發出的低氣壓，我幾乎沒有被影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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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腿側傳來一陣震動，我掏出手機，看著螢幕上方跳出郭抒瞳的訊息，便毫不猶豫地點開。那是一張照片——賴明麟抱著葉梓楓的背影。從攝影角度來看，郭抒瞳應該已經退到牆邊了，留給那對情侶一些私人空間。隨後，她又附上一則消息，句尾還帶著一個可愛的表情符號——【賴明麟真的很愛梓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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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唇角，我反覆琢磨這幾個字，最後打下了兩句話——【男朋友都是很愛自己女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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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我也很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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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出去後，我便收起手機，沒有再看她的回應。腦海裡已經可以想像那突然發熱的臉蛋，還有泛紅的耳根。畢竟她那麼容易害羞，每次只要稍微直白一點，就已經整張臉通紅了，更何況是面對這樣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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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應該會叫我別說這種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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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不禁暗笑，嘴角的弧度也根本壓不下去。這讓身後的弟兄都起了疑心，紛紛探出頭來想確認我開心的理由。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還能不被白狼影響到，對他們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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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黃智辛以外，其他人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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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無法反駁的氣場，壓低聲音發令。這一句話瞬間拉回所有人的注意，我收起笑容，眼眸輕輕抬起，神情間看不出一絲溫度，彷彿要將對方看穿一般。而他只是偏頭對上我的視線，低聲說了句：「我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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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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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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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關上，整間病房只剩下白狼和我。耳邊依舊是心律機穩定的滴滴聲，只是這次的氛圍似乎比方才又凝重了一些。會特別支開其他人，那我能想到的事情，就剩下家族裡的那些骯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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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從病床上起身，眼神持續偷偷瞟向我，又趕緊移回去。接著便一手拿點滴架，慢悠悠地走向遠處的衣櫃。走著走著，還一定要停下來，再原地暈眩兩步，才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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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劣質的演技一看就知道他的目的，無非就是讓人同情他的遭遇，幫忙拿他要的東西。無奈地搖搖頭，我配合地起身走向他的衣櫃，聲音卻依舊冷得像是要凍死對方：「病人就滾回去躺好。要拿什麼用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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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看著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兩下，彷彿在說——「這傢伙真的上鉤了？」見他微微挑起的眉毛，張大嘴巴的模樣，讓我重新瞭解他為什麼要支開那些弟兄。畢竟，誰都不會想讓自己的部下看到這種形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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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就算了，要是站著走會暈的話，你也可以跪下。」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假裝不顧他的身體狀態，就要坐回位置上，而他也立刻躺回病床，一臉諂媚地看著我，就和預料中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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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裡有一個小袋子，裡面有姊姊的照片。」他輕輕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語氣放得極度卑微：「能幫我拿一下嗎？我想……你要是不想去問店長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些姊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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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我站到衣櫃前，打開後只看到幾件病患衣袍還有一個黑色袋子。沒有再多看兩眼，我拎起袋子，回過身便扔向他，也不管他有沒有接到，就把衣櫃門重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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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我沒有再坐回他的身邊。既然要說的是母親的事情，那我就不想靠太近了。說實話，要不是郭抒瞳想知道，否則我根本不會去問冷青淩這些事情。但知道父親對母親的情感深度後，我又覺得好像可以多了解一些——如果哪天真的要對付父親，或許……這可以當作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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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問過冷青淩了。」我低聲說著：「你本名叫白天樂，母親叫白以茉。你們差十歲，所以小時候幾乎沒有玩在一起。母親和父親是大學相識，後來罹患心理疾病，生下我後就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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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沒錯吧？」血眸閃過一絲冷意，聲音不帶任何情感，就像是機器人在背書一樣，把事情整理過後又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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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瞳孔在眼眶中閃爍著。幾秒後，才又輕輕點了點頭，從袋子裡拿出一張照片和一封信。那聲音低得像是不打算讓人聽到，卻又清楚地傳進耳裡：「這是你母親和你唯一的合照。在拍照後三小時，她就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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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黃銳沒有找到，我也沒有告訴冷青淩的是——在她房間的枕頭下，藏著一張小紙條，是對你說的話。」抬起眼，他對上我的視線，將手中的照片遞給我，語氣也帶著少見的誠懇：「那時我把她的紙條文字抄在這張照片背後，準備等你長大後再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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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眸顫動著，我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照片，下意識地握起拳頭。感受到逐漸發冷的四肢，我深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逐漸升起的好奇，裝作不動聲色地接過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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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一個憔悴的女人，抱著一絲不掛的嬰兒。那嬰兒還哭得很厲害，嘴巴張得比自己的拳頭都還要大，就好像在對帶自己到這個世界的母親抗議一般。而母親，笑得一臉無奈，卻又充滿慈愛。任誰都沒能想到這樣的她，會在三小時後選擇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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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背面，那字跡醜得如同在跳舞的黑炭，歪七扭八得不像是學過寫字的人所作。即使如此，上面的字還是清晰可見，對於一個十六年前不成熟的筆跡而言，算是保存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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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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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媽媽要留你和爸爸在這個黑暗的世界上了。但請記得，無論如何，媽媽都非常愛你。只要想媽媽了，就看看天空，媽媽會在那裡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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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愛你的媽媽，白以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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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毫無意義的字，我只是淡淡地掃過一眼，便把相片重新扔回床上。目光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狠戾，我抬眼看向白狼，神情淡漠中卻透出一股威壓，讓他不自覺地別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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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看這個幹嘛？」低聲問了句，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彷彿一旦他給出的答案跟我想聽的不同，就會立刻被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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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愣了幾秒，冷汗從他的額間沿著臉頰滑落，方才那些親情盛開的時光瞬間被冷卻，只能收起那訕訕的笑意，回到平時黑道老大的模樣。輕咳了幾聲，他又遞出那封信，補充一句：「這是姊姊寫給我的信。這次就連筆跡都是她本人的，我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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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同時，還能看到他的喉結微微滾動著，想必是在緊張。看著那封信，雖然覺得沒有閱覽的必要，但我還是接過來，打開讀了一遍。那字比方才白狼仿抄的還要精細許多，如同打字般工整，一次一句都能傳達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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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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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你應該很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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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年紀還小，所以我沒有告訴你。三年前，姊姊就已經罹患心理疾病，你姊夫帶著我到處去看病，卻都沒有任何改善。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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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年前，黃銳他開發出一種藥劑，說是可以讓創傷實體化，再將其抹除。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受病痛折磨，也不用到處求醫。只不過這樣的藥劑還在開發階段，所以他打在自己身上，希望實驗過後，整個過程穩定下來，就可以為我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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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真的等不到了。不知道那個實驗有沒有成功，我走之後，你可以幫我照顧黃銳和智辛嗎？智辛還是孩子，應該是沒有太大的感覺。但黃銳他……一定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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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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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的姊姊，白以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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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反覆在文字上移動，一遍又一遍地讀著，最後停留在【藥劑】、【開發階段】、【實驗】這幾個敏感字眼上。以一個準備要自殺的人來說，她應該沒有說謊的動機，可以暫時把這些當成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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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父親和我一樣……是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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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上描述的藥劑能力，和我現在擁有的能力一模一樣。如果父親對自己做的實驗有成功，就不需要再做一次實驗了。這樣一來可以大致推測出——父親他是一個失敗的實驗體，於是才又創造出一群實驗體。其中，只有我和葉梓楓兩人是真正開發出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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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黑瞳，後來轉為赤瞳……會不會也跟實驗的失敗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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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時候看到我的血眸，才會那麼激動地喊「為什麼」嗎？是因為我也正式淪落為失敗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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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無數個疑惑在繞，我抬起眼看向白狼，將信放進兜中，語氣低得不像是剛才認親的那個外甥，還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這封信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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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打算給你的。」他又拿起床上那張我和母親的照片，向我遞來：「還有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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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轉身，我走向房門，沒有多給一個眼神，便冷冷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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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再多說什麼，我打開門離開病房。門關上的瞬間，我只是靠在牆邊，腦海有無數資訊掠過，像是要把和父親有關的一切拼起來。靠著牆緩緩滑落，我蹲在毫無人煙的走廊上，心底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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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因為母親，父親才會切斷自己的感情，也不讓我能感受到情緒的嗎？所以那麼變態的生存模式，都是起源於上一輩的心理異狀？如果母親沒有患有心理疾病，沒有自殺，那父親就不會把我變成實驗體，不會剝奪我的情感嗎？還是說……如果父親投河的那次有成功，我剛出生不到滿月就死了，會不會更幸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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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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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地嘆了口氣，感受到腿側的震動，我重新掏出手機。那是郭抒瞳傳來的訊息，是幾個可愛的貼圖、一張她的自拍照——從角度來看，立刻就能發現是躲在角落偷拍的照片。她一手比著小小的愛心，單眼輕輕眨起，俏皮得讓人不自覺勾起唇角，只想再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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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她還附上一則文字訊息，搭配可愛的表情符號——【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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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預測的不一樣。她不但沒有叫我別再說那種話，而且還回覆我相同的訊息。靜靜看著那段文字，心中的陰霾好像漸漸淡去。想抱她的衝動越來越強烈，我起身看向一旁的九零三號房，血眸溫和地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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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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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推開門，踏入另一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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