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靜謐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我們三人圍著相簿坐在地上。冷青淩沒有說話,自從他打開相簿後,眼眶就泛了霧氣,僅僅是第一頁——兩個小學生的身影,就讓他忍不住落淚。郭抒瞳偶爾會遞給他面紙,大部分時間也是坐在我身旁,像被這樣悲傷的氛圍感染似的,側頭靠著我的肩,手指小心翼翼地繞著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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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瞥了眼她,我又看向冷青淩。他翻了一頁又一頁,卻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不停地流淚。換做是以前的我,肯定不會浪費時間在這裡看他難過,而是直接把所有情報逼問出來,不帶任何情緒。可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覺得應該再等他一會——畢竟那種失去摯愛的痛,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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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們就是普通的小孩,曾經也有很純粹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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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淩斷斷續續地起了個頭,視線完全駐足在相簿裡,彷彿這樣盯著就能喚回那已經不存在的人。他深深吸一口氣,又接著說下去:「我和以茉是鄰居,天樂比我們小十歲,所以很少跟我們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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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天樂就是白狼的本名——他叫白天樂。」這回,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們,嘴角揚起一抹禮貌性的笑容,令人不免覺得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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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小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冷青淩和白以茉都是同班同學,這樣黏稠的緣分,讓他們漸漸對彼此產生好感。國中過後,他們幾乎形影不離,除了上學、讀書以外,他們還會一起到河邊,戴同一副耳機、聽同一首音樂,享受這樣美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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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學時期他們分配到不同的學校,也因此分開了。冷青淩在學校交到一個好朋友——也就是黃銳,我的父親。而他們沒有人能想過,就是這麼平凡的一天,卻竄改了所有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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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相簿裡的父親,血眸在眼眶中閃爍——那不是我認識的男人。我所知道的他,是一個幾乎可以被稱作瘋子的人,每天除了待在昏暗的研究室,就是跑去地下室進行人體實驗。臉上的表情幾乎都一樣——冷笑、狂笑和漠然,若不是我那天破壞他的實驗成果,應該永遠都看不到憤怒或驚慌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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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照片中的他,是個愛打籃球的爽朗少年。時常穿著一件背心,手中還抱著一顆籃球,就把母親攬在自己懷中,露出標準的八齒笑。而母親總是紅著臉,待在他懷裡的模樣就好像找到了安全基地,心安又踏實。只不過……這些都還不是最讓我驚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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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驚訝的,是那雙墨色瞳孔。自我有記憶以來,父親就閃著一雙危險的紅瞳,每次在小黑屋對上視線,總會讓我不自覺地顫抖。可是,他在這本相簿中的照片,沒有任何赤瞳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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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眼睛是跟我一樣,某天突然轉變顏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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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頭,我抬起眼,打斷還沉浸在情緒中的冷青淩:「抱歉,我插句話。你知道我父親現在的眼睛是紅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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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輕輕點點頭,低聲回應:「我知道。而且這就是我接下來會說到的部分。如果你對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沒有興趣,我就直接從那天開始說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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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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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起眉,我沒有再打斷他,而是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對我而言,父母是怎麼從相知、相識、相愛到最後誕下孩子自殺的,完全就沒有任何意義。原先我對母親絲毫不好奇,現在也依舊是如此,可對於父親,我卻越來越想知道他的過去——那個曾經……不作為「瘋子」存活在世界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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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冷青淩的敘述中,黃銳和白以茉是在學校舉辦的舞會上相識。當時,白以茉是為了冷青淩而參加舞會,最後卻和黃銳走得越來越近。直到冷青淩想要告白時,他們兩人已經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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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茉是什麼時候罹患心理疾病的?我和天樂討論過很長一段時間,但都沒有結論。」冷青淩的手輕輕覆上女人在相簿中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語氣輕得像是沒打算讓任何人聽到:「只知道她自從懷孕之後,就整天關在房間,哪裡都不去。即使是黃銳拜託她出門,她也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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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直到你出生的那天……」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心疼到快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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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所有人都來到手術室外等著。黃銳焦急得來回踏步,甚至一再被經過的護士提醒可以坐下;冷青淩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等著,心跳也逐漸加快;白天樂則是靠在一旁的牆邊,眼神充滿煞氣——那時候的他,就已經是幫派老大的二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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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母親和我被推出來的時候,黃銳和冷青淩第一時間查看白以茉的狀況,而白天樂只是淡淡地抱起我,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他默默地抱著我站在一旁,望著兩個男人為自己姊姊焦躁的模樣,也很是欣慰——當時的他覺得,白以茉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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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白以茉偷了一把醫生的手術刀,當晚就趁著黃銳去廁所的時間,在醫院自殺了。黃銳發現時,我已經被她抱在懷裡,母子倆倒在血泊之中。那時她的體重完全壓在我身上,讓我差點窒息,隨著她的步伐離開世界。而當時救我的人,就是後來殘害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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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銳是真的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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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淩看著相簿的最後一張照片——那是白以茉抱著還是嬰兒的我,臉上露出幸福笑容的影像。明明是那麼快樂,卻在幾小時後天人永隔。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自殺,如今也尋不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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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說下去:「那時黃銳就告訴我——『一個沒有媽媽的家,就不再完整了。為了讓家可以完整,我打算帶智辛一起去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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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很明白,我和天樂在他跳進河裡之前,把你從他手中搶回來。之後天樂又下水把他撈上來,在岸邊狠狠揍了一頓。」冷青淩蓋上相簿,抬眼看著我,像是要說出自己不願再回憶的過去,刻意壓低聲音:「後來,黃銳建造了現在的研究院,好幾年都關在裡面,甚至沒能聯繫上他。直到十五年後,才終於有了一絲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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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是天樂去和他會面的。回來後他跟我說——黃銳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了。而且還堅持之後要把幫派交到你手中。」他拿起相簿,起身收進原本的位置,眼眶中的淚水收斂許多,卻還是充滿對白以茉的不捨和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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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父親是因為母親……才變成現在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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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出生起被注入特殊能力的藥劑,而能力攸關於心理創傷。再結合之前的故事,目前應該能推測出父親是為了不讓悲劇再次發生,所以製造出我和葉梓楓這樣的異能人類。那為什麼我和父親的瞳孔到後來都變紅了?假設是因為「能力」,那就代表父親本身也是實驗體嗎?可是為什麼同為實驗體的葉梓楓沒有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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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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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地搔搔頭,我側頭看向身旁的郭抒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在我掌心畫圈的手指已經停下,她的眼眶泛著淚水,像是被父母輩的故事觸動。明明就很愛哭,但總是咬著下唇,把淚水狠狠悶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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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姑娘……怎麼會這麼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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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伸手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在她抬眼對上我的視線時,便勾起唇角,給她一個足以放心的笑容。瞥了眼冷青淩,確認他還背對著我們後,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低聲問:「哭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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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覺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的臉埋進我的頸窩,聲音悶悶地傳來:「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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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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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立刻回應,我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又緩緩移回冷青淩的背影。即使聽完父母之間的故事,我還是沒有特別的感覺。「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很重要嗎?既然都已經發生了,再去思考根本沒有意義,只需要把這些故事轉成合適的情報就好。例如——父親深愛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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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話不能跟她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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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自嘲地笑了聲,我輕輕揉著她的小腦瓜,一邊低聲安慰:「如果想不到結論的話,就別再想了。而且這種問題……應該沒有正確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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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話,而是悄悄地趴在我的肩上,小心翼翼蹭了蹭我的手臂,讓我攬著她。幾乎沒有猶豫,我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感受她趴在心口均勻地呼吸,終於也放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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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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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淩忽然轉過身看向我們,同時拋出一個問句。突然被撞見親密舉止,嚇得郭抒瞳從我身上跳起,一溜煙就躲到我身後,臉頰像顆蘋果那麼紅,可愛得令人忍不住發笑。她可能不知道——會介意這種事的,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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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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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伸手輕輕握住郭抒瞳,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某種程度的安撫。我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冷青淩,神情不帶有一絲溫度,但行為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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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話開始,我就注意到你都是稱呼『父親』和『母親』。」他靠向身後的書櫃,終於有點黑道的樣子,低聲問話:「正常來說,難道不是稱呼『爸爸』和『媽媽』嗎?還是說……那是黃銳規定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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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忍不住冷笑一聲,牽著郭抒瞳起身,朝門口走去。抬手揮了揮,我低聲說了句:「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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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爸爸』?難道你不覺得那樣太親密了嗎?」留下這句作為最後的回覆,我轉動門把,帶著郭抒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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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冷青淩低聲喃喃的話語——「不想太親密……嗎?」我壓下嘴角,眸中閃過一絲血色,按下電梯鍵,腦海閃過許多聲音,一次次地追溯過去的記憶。那些為了郭抒瞳而對父親動手的怒音、目睹姍姍死亡時的哀嚎、被白狼救出去後的無言、剛被關進小黑屋的狼狽……還有,曾經天真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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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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