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景色一幕幕飛掠而過。我和往常一樣，坐在公車最後一排的窗邊，視線看向遠處，像是在思考些什麼。只是，今天的心思，容不得我胡思亂想，連懷念姍姍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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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排的少女身上——那名，在公車站被裂痕扯開身體的少女。要是再晚一步，她可能就會被迫走上自殺的道路。雖然已經把她帶到車上，也還是不能放鬆警戒，畢竟剛才只是讓她稍微分神，那些悲傷、痛苦的情緒都還沒消化，再次發作的機率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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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瞥向前排，少女坐在距離下車鈴最近的位置，目光明顯看向窗外。透過模糊的窗戶玻璃反射，似乎還能看到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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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在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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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搔了搔頭，拎起書包起身，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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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少女時，我刻意不去看她，連一個回頭或關注都沒有給。剛才已經讓她知道我在注意她了，接下來雖然也是安慰，但分寸要拿捏得更精準。從鏡像反射看來，她的神情還沒有進入空洞狀態，估計裂痕蔓延的速度不快，還不用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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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伯伯，你有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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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副駕駛的座位，順勢坐了下來，也乖巧地繫上安全帶。能夠有這樣的特例，還得多虧於過去一個月，我的面具都緊緊掛在臉上，讓司機覺得我好相處、是個親切的人，才給予我副駕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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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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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的目光依舊留在前方，但身體已經微微轉向我，準備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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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記得……你不愛吃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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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兜中掏出一支棒棒糖，交到我手裡，「這原本是我要拿回去給女兒的糖，但如果你要，就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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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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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解開安全帶，起身的同時也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有點低血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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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輕輕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離開前，我忽然想到他會提醒我到站時間，但這次我打算陪著那名少女。她的狀態不適合一個人待著，而且也不能讓她懷疑我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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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和她在同一個地方下車，又不讓她覺得我是刻意為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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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沒有在機構附近看過她，所以她和我在同一站下車的機率很小，應該會是其他站。這樣的話，就不能讓司機提醒我下車地點，否則容易讓人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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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我今天要去其他地方幫朋友慶生，所以不用提醒我下車。」我勾起唇角，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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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司機向來就是熱心腸，他的目光迅速瞥了我一眼，像是想要確認些什麼，但又立刻移回前方的道路。駕駛的工作讓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可以分散給我，畢竟，他一個人掌握著全車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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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告訴伯伯？要下車的時候再提醒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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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注視著前方，一邊詢問我。只不過，我的注意力不在他這看似善良的提議，而是那沁在額角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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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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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他知道我的身份？他不是普通人？也是機構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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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朋友還沒傳給我準確的地點，我自己注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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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驚訝，我還是在轉瞬間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以最平靜的模樣露出笑容，回應他多餘的好意。隨後，便立刻轉身離開副駕駛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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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以後也得提防這名司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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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父親的眼線……那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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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點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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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少女旁的位置坐下，將司機給我的棒棒糖遞到她眼前，用聲音打斷她的思路，讓她不至於一直沉浸在傷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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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愣了愣，看著我手中的糖一眼，便將頭撇開，細細的聲音伴隨著哽咽傳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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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陌生人的警戒，也是受到創傷後，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刺蝟狀態」。和去年，甚至更早以前的我完全一樣。我知道，這時不用說太多，只要靜靜陪著，就能讓她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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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上椅背，從書包中掏出耳機戴上，再將另一頭的線路插進手機孔內，按下音樂播放。鋼琴的聲音傳進我的腦海，這是姍姍生前最喜歡的音樂。那時候，我們常常坐在公園的石椅上，共用同一副耳機，聽著這樣的音樂，看著空中浮雲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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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嘴角便下意識地揚起，不同於面具之上的笑容，而是更自然、更真誠地流露。我裝作不經意地拿下一邊的耳機，目光飄向少女，刻意放輕音量：「要是想吃糖了就告訴我，別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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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視線移向窗外。我也沒多說什麼，重新戴上耳機，靜靜地等著她卸下心防的那一刻。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沒偏離計畫太多，但她比想像中還要警惕，沒那麼容易放鬆。或許，是因為這裡的環境對她而言不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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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經過了幾站，車內的人沒有減少，也沒有增加。最前方的大螢幕上播放著今天早上的新聞——那名婦人被海浪捲走的畫面，又再一次呈現到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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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耳機，聽著廣播器傳來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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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颱風過境，一名年約五十的婦女在和丈夫爭執過後，衝出家門就沒再回去。直到清晨，家人意識到不對勁，才向警方尋求協助。而附近的監控器剛好拍到以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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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婦人被海浪捲走的影片，還有她的丈夫和女兒在海灘哭倒的場景，我無奈地閉上眼。對於這種因為和丈夫不合就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行為，我只覺得無趣。這個世界上明明還有很多人為了生存而小心翼翼地努力著，卻也有人不會評估危險就魯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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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真是奇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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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兒……是不是坐在那裡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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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後方的座位傳來一名乘客的討論聲。我不禁有些好奇地睜開眼，瞥向她，卻發現她的目光也朝我的方向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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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抬頭看向新聞。此刻正好播到那名婦人的丈夫在訴說事情的經過，男人的後方是一名哭泣的少女。微微瞇起眼睛，我盯著電視中那不清晰的臉龐——她……和我身旁的這名少女，外貌相似得幾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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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她會哭，是因為她媽媽過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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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去，我看向那名少女。她的頭低得像是要將自己埋起來，斗大的淚珠一滴滴落在腿上，浸濕了她的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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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猛地「咯噔」一下，感覺心臟被狠狠抓住似的。我不知道她此刻是什麼心情，但是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我很清楚。那種想責怪對方丟下自己，卻又無處發洩的狀態，不是誰都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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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裂痕重新自她的胸膛撕裂，像蜘蛛腳一樣朝四周蔓延。那黑影迅速擴張，甚至以一種「要吞噬她」的姿態生長。或許比起自己的思念，旁人的閒言閒語更讓她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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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想，我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的頭上，用動作再次打斷她的思緒。緊接著，我偏過頭看向那位乘客，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用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別再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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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乘客一怔，顯然是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傷害了別人。她趕忙摀住嘴巴，用力地點點頭，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要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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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貌地點點頭後，我回過身來，低聲問了句：「妳在哪一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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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少女只是搖搖頭，沒有再多說話。她的這種舉動，讓我沒辦法分清楚她是為了防備我而不說，還是她自己壓根就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在搞清楚這點之前，我沒辦法進行下一步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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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了口氣，我起身再次走向副駕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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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伯伯，我可以看電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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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沒有等他回應，便熟悉地操控起車內的投放機，將新聞頻道轉為一般的戲劇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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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悄悄瞥了我一眼，試探地問道：「智辛，你今天……難得一直來找我講話。是發生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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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就是準備段考了，壓力有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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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口回答，確認自己播放成功後，便向司機點了點頭，「謝謝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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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置上時，那名少女的臉已經完全趴到腿上，而雙手緊緊拽著我的外套，像是要透過外界的包圍來保護自己似的。我微微勾起唇角，至少這個動作讓我確定——她並不排斥我。如果再加把勁，應該能讓她的戒心瓦解，之後再慢慢抹除裂痕，今天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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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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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下身，靠近她的身側，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用最低音量開口：「我陪妳一起坐到終點站，那裡今天有個市集。我們玩一會，稍微放鬆一下再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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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身體微頓，她側過頭來，悄悄掀起外套的一角，試圖偷偷觀察我的表情。那淚痕還掛在她的眼角，睫毛上還有幾顆淚珠，看起來就好像被丟棄的小狗似的，可憐中又帶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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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低一笑，從書包中掏出一包衛生紙，連同剛才的棒棒糖遞到她眼前，「妳哭成這樣，讓妳自己一個人待著，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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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吵妳，就只是在一旁陪著，如果妳有需要再叫我。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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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承諾了一句，我又將引誘她卸下心防的道具往前遞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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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疑了幾秒，緩緩伸出手接過。那雙眼睛盯著衛生紙和棒棒糖好久，眨了又眨，才輕輕應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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