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校門的圍牆邊，我滑著手機，腦海中全是父親的異狀。雖然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他情緒爆發，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對我動手。我不清楚他的憤怒來源，但他有提到「眼睛」二字，所以我猜……跟這隻轉紅的瞳孔應該有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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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要繼續思考的時候，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打亂了我的思緒。抬起眼，一名穿著幼兒園制服的男孩站在我面前，手中拿著幾顆糖果，自顧自地塞進我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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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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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我將糖果又從口袋中掏出來，直接丟在地面上。血眸閃爍著狠意，像是要將所有靠近我的人驅逐，無論年齡、性別和是非。而男孩也如我所料，嚇得後退一步，眼眶中泛起一陣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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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男孩的母親見到局勢不對，便走過來打斷我們的對峙。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彎下身，將撿起來的糖果都交給男孩，又很有耐心的說：「寶貝想要給哥哥祝福對不對？那要開口說話哦，不可以直接放進他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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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確認男孩已經點頭後，這名母親又緊接著起身，像我鞠躬道歉：「真的很對不起。因為他患得罕見疾病，不能吃甜食，所以我跟他說只要恢復健康就能吃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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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以為有了糖果，之後就一定會恢復健康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輕輕推著男孩，示意他表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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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凝視著那男孩重新將手中的糖果遞來，眉眼彎起一個天真卻好看的弧度，我有些不解地將眉頭壓得更深。從未在「正常」家庭中生活的人，或許永遠感覺不到那種溫度——被人深愛、被人支持、被人理解。只不過，好在我也沒有打算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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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暗自冷笑一聲。明明就對於在溫室成長的孩子有偏見，但我還是下意識地掛上面具般的笑容，蹲下來平視孩子。那用不到十年的眼睛眨呀眨，聲音稚嫩得令人心顫：「大哥哥，祝你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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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生病。」伸手接過幾顆糖果，腦海浮現出郭抒瞳的笑容，那原本偽裝的神情在一夕間軟化，我低聲呢喃著：「但還是謝謝你的糖果，哥哥會把它們交給喜歡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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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愣了愣，又從兜中掏出幾根棒棒糖，塞到我的手中。目光不再像方才清澈，反而多出一絲好奇：「哥哥沒有生病的話……為什麼眼睛會是紅色的呢？那個喜歡吃糖果的人也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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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很健康。」我拿了兩顆糖放進口袋，將剩餘的全都放回他的手中，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哥哥生的病……不是糖果能解決的。但如果那個喜歡吃糖果的人露出笑容，哥哥就能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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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不要多拿一些？」男孩的母親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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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看向她的瞬間，我的目光轉為冷漠。不是對她憎惡，也不是她做了什麼，只是在這一刻，腦海中少女的身影被她打亂，原先溫柔的感覺也全數消失。起身重新靠回圍牆，我淡淡應了句：「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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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還輕輕笑了聲。抬手指向一旁，語氣溫婉得就像是在對一個需要呵護的小獸說話：「喜歡吃糖果的……是那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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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怔，我猛地轉頭。郭抒瞳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我們，微風將她的長髮吹起，而她也只是面帶微笑，從容地將髮勾到耳後。明明還不到放學時間，她卻已經背著書包，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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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猛然釋放，我毫不猶豫地跑過去，而她也只是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我。低下頭，收緊手臂，我將臉埋進她的頸側，低聲呢喃著：「今天發生了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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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從你的訊息看出來了。」她輕聲回應：「最後一節是體育課，我向老師請假，想趕快出來陪你。沒想到你已經來了，而且還對小孩子那麼溫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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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出她的話是不是在調侃，我沒有再多說，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從她的頸側、髮間吸取專屬的氣息，彷彿這樣就可以穩定下來。她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溫柔許多：「我們去附近的咖啡廳吧？在那裡好好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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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輕輕推開我，走到那名男孩面前蹲下。洋溢著溫暖的微笑，她輕聲和男孩解釋：「大哥哥沒有生病哦，所以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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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了一下，她又補一句：「你有沒有覺得……大哥哥是很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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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我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滿眼縱容和無奈。我知道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就好像要告訴我——不是只有她這麼看待我而已，每個人都會這樣認為，因為我真的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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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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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出乎意料地說出了相反答案，我看著郭抒瞳愣在原地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或許是因為她只聽到我們後半段的對話，才會做出「我很溫柔」的結論。畢竟剛開始，我可是一個眼神就把男孩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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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當我要勸郭抒瞳放棄時，男孩忽然又補了句：「哥哥只有在想起姊姊的時候，才會變得很溫柔！而且哥哥說他有生病，但他看到姊姊的笑容就會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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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一怔，臉頰止不住通紅，卻還是強裝鎮定地蹲在男孩面前。雖然我的原話和男孩轉述的有些不同，但大致上的意思也沒錯。我看著那紅得像蘋果的女朋友，今天所有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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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笑出聲，我走過去一把將她拉起，拿過她背上的書包，視線淡淡地掃向男孩一眼。明明是依舊淡然的神情，但聲音卻柔和得讓人意外：「我們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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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牽起郭抒瞳的手，轉身離開。身後還能聽到男孩天真的話語：「媽媽，為什麼哥哥對姊姊那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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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聽見他母親的答覆，但我內心早就已經有了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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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很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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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都跟人家小孩說了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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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洋裝生氣的模樣蹙起眉頭。坐在我的對面，她嘴裡含著吸管，臉頰的紅暈卻怎麼都淡不掉。那副模樣就好像生氣的小貓，張牙舞爪卻又無能為力，在男朋友的濾鏡下，還增添了幾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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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些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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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幫她把頭髮勾至耳後，我低低笑出聲。雖然很想再多享受這樣愜意的時光，可是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必須把話題拉回正事。拿出手機，我打開和白狼的聊天室界面，遞過去給她看，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他就是白狼。今天，他說他是我的舅舅，還說希望我能接手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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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聊天記錄，神情也轉為嚴肅。空氣在這一刻被凝結，我悄悄滾動喉嚨，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應。畢竟一直生活在還算是明亮的地方，跟我在一起後，就連「黑道」都開始介入，換做任何人都會不習慣的。她一定……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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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接嗎？」她淡淡開口，吸一口奶茶後，便抬起眼，俐落地朝我投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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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稍微閃躲，我支著頭，低聲應了句：「不想……但如果只能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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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種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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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說完，便被她堅定的聲音打斷。伸出手，她緊緊握住我的，臉上的微笑也漸漸敞開。飲料已經被她推到一邊，她直視我的異瞳，眉眼微微彎起，音色也越來越柔軟：「只要你不想，就不要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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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猛地收縮。我愣愣地望著她，目光卻悄悄黯淡下來。她還不知道——賴明麟已經和父親接觸，而且成了父親的下個目標。不僅如此，父親對我的眼睛有很大的敵意，若是貿然回去，死亡機率會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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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死了……誰來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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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視線漸漸下垂，我抽回被她握住的手，語氣變得冷淡：「現在回不了機構。父親和我的關係僵化了，如果貿然回去的話，一定會有危險。我能拜託的人……只剩白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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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樣？因為要拜託他，所以就不得不接手？哪有這種道理？」她挑起眉，起身坐到我的身旁，又重新握起我的手，輕聲說著：「那是拿條件交換當作溝通的人，才會想出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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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她，下意識地回握住她的手。那些話沒有問題，從小到大在機構中生活，我的溝通方式確實只有條件交換。但面對黑道，如果不拿到他們的把柄，對我們而言會很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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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交給我好了，你不用擔心。」她這麼說著，將自己的飲料拿過來又喝了一口，「我會用其他方式讓他們幫我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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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蹙起眉頭，掌心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卻在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後，又立刻鬆開，深怕讓她受傷。心底彷彿有什麼聲音告訴我要阻止她，卻又有一個聲音提醒我該相信她。我怔怔地坐在原地，許久之後才低聲開口：「不行，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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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口。」她把吸管遞到我嘴邊，眉眼微微彎起，盯著我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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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張嘴含住吸管，我乖順地喝了一口，隨著那甜得發膩的液體流進腹中，亂糟糟的情緒好像暫時被撫平。靜靜地看著她的笑容，那眼睛眨了幾下，又彎起嘴角輕聲問了句：「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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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甜。」我低聲回應，語氣卻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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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笑了笑，又將吸管含進口中，彷彿剛才的對話已經被忘到九霄雲外似的，只專注於眼前的飲料。那安靜的模樣讓人看得有些出神，我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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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吸管從口中移出，她才偏過頭望向我，眉眼柔和得像是春日暖陽，聲音堅定而有力：「黃智辛，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一次。如果這次我沒有成功，之後就不會跟你提這種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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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默默下沉，我沒有立刻答應，但只有我清楚——這顆心，早就已經投降了。話都說到這種程度，要我繼續拒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只不過……我還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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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發現狀況不對，會立刻插手掌控局面。」血眸閃爍著一絲黑暗，我低聲開口，卻像是在請求一個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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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點點頭，笑容終於化開了。再次將吸管湊近，她的聲音變得有些軟糯，輕聲說了句：「再喝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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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絕對知道我禁不起她撒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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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張開嘴，我又乖巧地吸一口飲料，同時從口袋拿出糖果，遞到她面前。見那雙眼像是看到了星星一般閃耀，我也微微勾起唇角，轉而把吸管遞過去。在她喝飲料的時間，又為她拆開一顆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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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剛剛在校門口遇見的小孩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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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塞進她的嘴裡，看著她幸福的笑容，內心某處好像開始鬆動。雖然能夠這樣享受彼此的時光可能會越來越少，但每天只要能給我一點她的微笑，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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