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窗外的夜色也越來越濃密。我靜靜坐在床沿，任由郭抒瞳依偎在我身邊。她時不時把玩著我的手指，時不時轉而抱住我，輕輕蹭了蹭我的胸膛。那模樣就好像還沒完全從方才的震驚中抽離，只是不停地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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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也還沒完全抽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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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過她的肩膀，我又將她摟緊了一些。冷靜下來思考後，其實近幾個月的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情緒，而是我的所有情感來源只有一個——就是她。一旦她不在場，或是發生的事件和她無關，那我只會像個機器人一樣，把所有的關注點都放在「解決事情」和「效率」上。這是我過去十六年來的生存方式，可是就在剛才，她打破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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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可以有情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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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有情緒的話，不就很容易讓事情脫離掌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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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忽然一陣疼痛。我蹙起眉，伸手按了按頭頂，下意識偏頭去確認郭抒瞳的狀態。她靜靜盯著地板，雙手環在我的腰間，彷彿只要她一放手，我就會離開似的。胸口傳來陣陣刺痛。明明一直到剛才為止，都是她在安撫我的情緒，然而轉眼間卻角色顛倒，讓我有些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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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了？」本能地伸手輕輕覆上她的臉頰，我低聲問：「為什麼……感覺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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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她看向我，眼眶中還泛著濕意。她沉默了一會，靜靜地注視著我，淚水也漸漸凝聚在眼中，沒過幾秒便滿溢出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低下頭，將臉埋進我的胸膛。感受到衣襟濕潤了一片，我無奈地勾起唇角，伸手將她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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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要是不想說就不要說了。」我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喃喃：「我沒有妳那麼會安慰人。但是如果抱著我能讓妳好受一點，那妳不用管我會不會痛，照自己舒服的方式行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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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的身形一頓，又將我抱緊了些。聲音低低地自胸膛傳來，帶著一絲嗚咽和無助：「你不要這樣說……你要對自己好一點，會痛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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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不會痛的。」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我一邊摸摸她的頭，一邊收緊那隻摟著她的手，語氣間柔和得不像是才剛經歷崩潰的人：「而且，我沒有對自己不好，只是想對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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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終於止不住大哭了起來。我靜靜地抱著她，偶爾為她拭去淚水，偶爾低頭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吻，但大多時候都只是陪在她身邊而已。儘管不清楚她為什麼哭成這樣，但我的內心卻沒有以前慌張。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在面對未知的事情時，沒有想要找資料調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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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她在……我真的變得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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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未來的某天……我也可以不是作為「實驗體」，而是以一個「有情緒的人類」身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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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望著少女在胸膛逐漸平復情緒的模樣，我輕輕勾起唇角。那眼角還帶著水珠，滿臉已經哭得通紅，卻又噘起嘴強忍著情緒的神情，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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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彷彿溢出某種溫暖，我不自覺地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吻住她的唇。柔軟的觸感讓我下意識閉上眼，感覺到她扶在我肩上的手轉而抓緊我的衣襟，我輕輕笑了一下，退開後又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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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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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帶沙啞地低聲呢喃著。緩緩睜開眼，見她眼角的淚水已經消逝，臉頰的紅潤比方才深了許多，連耳根都泛起紅意。腦袋忽然「嗡」的一聲，我猛地意識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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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偏過頭，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變得滾燙，連呼吸都有了溫度。我放開手，讓她可以和我保持一段距離，自己也向旁邊挪了挪位置。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聲音不自覺地顫抖，結結巴巴地不像是平時的我：「那、那個……葉梓楓還在樓下的諮商室，我、我答應賴明麟要去看看她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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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郭抒瞳的聲音細細地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個……我也想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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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了一瞬，我看向她。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拽著自己的衣擺，卻還是擋不住臉上那層羞意。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她還是願意跟我一起行動，那就代表著……她和葉梓楓的感情……真的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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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她身上只有單薄的一件長袖，我無奈地笑了一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的身上，輕輕調整領口。聲音低沉卻又柔軟：「外面有點涼，妳這樣穿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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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想看葉梓楓的話，我可以在外面等著，給妳們一點空間。剛剛……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會注意一點。」低聲說著，我放開手，起身打算向外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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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卻忽然拉住我，將我拽回去。一個重心不穩，我下意識地撐住床墊，讓自己不要壓到她。而她也順勢倒了下去，仰躺在我之下。還沒反應過來，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頸，將我拉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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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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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而用手肘撐住床，我別開視線，盡可能讓自己和她保持一段距離。臉頰的溫度直直上升，我下意識地滾動喉結，想迅速理清狀況，卻沒想到腦袋根本無法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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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撐起身體，我們的距離又縮減了一些。她覆到我耳邊，能夠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氣息。明明不是第一次這麼接近，可心臟卻是第一次跳這麼快，感覺全身的五感都在不停放大，直到她輕聲開口了句：「我……不是討厭，只是有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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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我回過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那雙眼睛還默默移開，彷彿連一眼都不敢看向我。心底的某處忽然鬆動，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翻身從床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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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做的事情不是更讓人害羞嗎？」伸手揉揉她的頭，我轉而拉上那件外套的拉鍊，確保她足夠溫暖後，又牽起她的手，讓她也離開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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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過手的衣袖被她拿來遮住臉，她輕聲低估了句：「主動和被動的害羞程度會有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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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她在交往前也有說過，看來無論多久，這種狀況都不會改變。我低低笑了聲，俯身用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柔軟地自唇瓣溢出：「那……害羞的女朋友，妳要跟我一起下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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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在前頭，我操作能力的樣子可能會讓妳害怕哦。」下意識地蹭了蹭，我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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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自己會顯露出冷血的一面，若是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她可能會很失望。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方面不希望她看到，一方面卻又在期待著——或許……她可以接受這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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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低著頭，她的目光放在我們牽著的手上幾秒，又移向另一隻手。片刻後，她緩緩伸出小指，輕輕勾起我的指頭。我睜開眼看著那隻手，轉而也搭上她，一指一指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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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看你全部的樣子。」她低聲說了句，嗓音溫和得能融化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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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勾起唇，我沒有再多說話，下意識揉揉她的腦袋後，便牽著她的手離開房間。這是第一次，我帶著她去處理「裂痕」，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我們第一次並肩上戰場。這麼想來，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力量。她就像是護身符一樣——有她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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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已經從沙發上坐起的葉梓楓。賴明麟單膝跪在她面前，緊緊將她摟在懷裡。即使男朋友在這麼近的距離擁抱她，可那雙眼彷彿陷入某種黑洞，看不見、聽不著，也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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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鬆開我的手，立刻跑了過去。而賴明麟在看到我們後，也放開了葉梓楓，為郭抒瞳讓出一個位置。大家沒有明說，卻都心照不宣——有些感情，不是「男朋友」可以替代的。或許賴明麟喚不回來的心智，郭抒瞳有辦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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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走到我身側，靜靜地望著葉梓楓，眼角的淚水藏也藏不住，卻已經無力再掩飾。我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郭抒瞳抱著葉梓楓的背影。幾秒後，才轉身走到一旁拿了包面紙，遞給賴明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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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女朋友恢復正常之後，應該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背靠上牆，我低聲說：「就算是演戲也好，別讓女朋友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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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地瞟我一眼，伸手奪過面紙，嘴巴依舊是不饒人：「……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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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理會他，我將手插回兜中，視線放在郭抒瞳身上。她才剛哭過，眼睛卻又像是下起雨一樣，不停地流下淚。輕輕嘆口氣，我原本打算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能獨自和葉梓楓相處，可在看到她的淚水後，又實在是忍不住想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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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了幾張面紙，我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沒有出聲打擾，我靜靜地為她拭去眼淚，直到她偏過頭看我後，才低聲開口：「她身上已經沒有裂痕了，但我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引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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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引出什麼……？」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嗚咽，令人有些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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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了搖頭，我輕聲說：「不知道。她服下的藥物是實驗用藥，所以不能保證會造成什麼影響。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只能把現有的方法都試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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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賴明麟和妳都沒辦法用『情感』喚回她的心智，那我只能用『能力』試看看有沒有辦法對付了。」我伸出手，輕輕用袖口抹去郭抒瞳眼角的淚，接著解釋：「理論上來說，只要她還沒死，這藥應該就算是成功藥劑，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之後即使只靠時間，也能慢慢恢復，不過不知道會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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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忽然感覺到背後的一絲壓迫。猛地回過頭，還沒看清狀況，衣領便被賴明麟揪住，整個人被用力拉起。他的眼眶還含著淚水，抓住我衣領的手不停顫抖，像是憤怒無處發洩似的嘶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給葉梓楓吃那種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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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你冷靜一點！」郭抒瞳起身想要分開我們，我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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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讓她介入我們之間，以現在賴明麟的情緒狀態來看，她會受傷的機率很大。手稍微翻轉一下，我將她重新推到身後，眉眼漸漸瞇起。另一手扣住賴明麟的手腕，我低聲說：「之前就已經說過了，這不是我給她吃的，你對我發脾氣也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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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在這裡，我是唯一剩下的解法了。如果清楚這種狀況，卻還是想打我，那你就打吧。」嗓音冷冷地自唇瓣間溢出，我緩緩勾起嘴角，又補了句：「大不了見死不救，對我而言也沒有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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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咬緊牙根，眼睛被一條條血絲覆蓋，顫抖的手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他低下頭，深深吸一口氣，像是不情願卻又別無選擇地開口：「請你……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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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量。」稍微整理好衣領後，我回過頭看著滿眼擔憂的郭抒瞳，眉眼轉瞬柔軟下來，唇角勾起的弧度也變得友善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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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揉揉她的頭，我輕聲說著：「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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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一切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畢竟郭抒瞳這麼擔心葉梓楓，要我完全放任不管，我根本做不到。不過以賴明麟的狀態而言，他已經沒辦法判斷到這個層面，所以才有辦法達成我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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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我伸出兩指覆上葉梓楓的肩膀，眼睛緩緩閉上。她的那具身體如同某種黑洞，像要把人吸進去，也像是在不停找人求救。那種感覺，就好像她在緊緊抓著我的手，試圖表達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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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一口氣，我不知不覺關閉對周遭環境的感知，將所有心神專注在她身上。直到那句話脆弱地傳入我耳裡——「我好害怕……我想找賴明麟……找賴明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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