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幾層昏暗又窄小的階梯，我迅速回到訓練室。才剛打開門，賴明麟猛地抬起頭，臉頰還帶著未擦乾的淚痕。而葉梓楓則是安靜地躺在他的懷中，雙眼空洞，原本抓著他衣領的手也垂落在身旁，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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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服下這顆藥丸的……不是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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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我看著賴明麟別開臉，迅速將眼角的淚水抹去，內心縮了一陣，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沒想到當其他人身陷黑暗的時候，我卻在慶幸遇害的不是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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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口氣，我打起精神走向他們，在賴明麟身邊蹲下，聲音如往日般平靜：「這沒有解藥。那顆藥丸模擬我們的能力，可以把裂痕拉出身體。只不過，它還是實驗品，我想應該是出了點狀況，所以造成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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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們去諮商室。我想……葉梓楓會需要一個比較安全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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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沒有等他點頭，我便逕自起身離去。剛和父親經歷過一場幾乎失控的對峙，此刻的我，只想立刻見到郭抒瞳。想抱著她，想告訴她事情的經過，想被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包圍。而這，才是我前往諮商樓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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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後瞥了一眼。賴明麟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葉梓楓抱起，迅速跟上我。見狀，我也不自覺地加快步伐——既然他有辦法跟上，那就不用特地放慢腳步來等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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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諮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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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後，一切溫暖治癒的小物件呈現在眼前。相較於冷冰冰的訓練室，它看起來更像是給「人」活動的空間。這是賴明麟和葉梓楓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畢竟像我和葉梓楓這種「實驗體」，確實還是待在訓練室合適點。若不是發生意外，他們應該此生都不會進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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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燈後，我注視著賴明麟將葉梓楓輕輕放在沙發上，讓她能夠仰躺著休息。而他則是跪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手緊緊握著對方的，像是要從中給予一絲力量。偏頭看向後方，那裡有一條通往二樓的階梯——只要走上去，我就能見到郭抒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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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現在這裡休息。」回頭，我淡然地開口，語氣間聽不出任何情緒：「我要離開一下，等等會再回來看看葉梓楓的狀態。你先好好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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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帶上門，毫不猶豫地轉身上了樓。心臟痛得像是被人抓住，一下下掙扎地撞擊胸膛，我站在門前，腦海閃過的全是剛才在研究室的畫面——倒下的研究桌、散落一地的資料、謾罵的父親，還有那句……「你又害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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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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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抖著抬起手，我輕輕敲了兩下門，聲音有些飄忽不定，卻又強裝鎮定地自唇邊溢出：「郭抒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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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我的只有一陣沉默。內心下意識縮緊，呼吸在此刻彷彿停止了。我迅速拿出手機，點開和她的聊天室界面。最後的訊息還停留在那句【父親盯上妳了】，連「已讀」都沒有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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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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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整理清楚狀況，我立刻撥了一通電話出去，卻在下一秒聽到房內傳出鈴聲的音樂。接著，少女的嗓音從門後和手機聽筒中傳來，帶著感睡醒的倦意：『喂？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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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的聲音，雙腿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刻鬆開。我深深吸一口氣，低聲回應：「妳……剛剛都在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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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對啊。』她迷茫地開口：『寫了一會功課，有點累就先躺下了。我想說你應該沒那麼快處理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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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開門？」沒有等她說完，我小心翼翼地打斷她：「我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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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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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訝地喊了一聲，接著便很快地傳來腳步，門被用力打開。抬起頭，我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身上穿著我的衛衣，在見到我後，目光也逐漸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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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掛斷電話，我起身抱住她，將她緊緊地困在懷中。低下頭，臉埋進她的頸側，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完全無法控制力道，只能將她越抱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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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裡面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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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想立刻推開我，卻在發現我的顫抖後停了下來。她把手搭在我的腰間，靜靜地站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黃智辛，發生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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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立刻回應，我在她頸側輕輕蹭了蹭，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再被更多安心的氣息環繞。雙手又收緊了些，我低聲喃喃：「對不起……對不起……再一下就好……讓我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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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你不用道歉。」她輕輕笑了笑，伸手環繞在我的腰後，柔聲回應：「但是有一點點痛，可不可以小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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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怔了一瞬，下意識地鬆開手，打算後退一步。然而她卻沒有放開，而是靜靜地抱著我。仰起頭，她將下巴抵在我的胸膛，微微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輕聲安撫著：「有我在。無論是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一起面對，你不要一個人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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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像是有什麼東西慢慢融化。我低下頭，重新將臉埋進她的頸側，深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她的氣息穩定自己的心神。這樣的姿勢維持一段時間，她的存在，讓我即將崩潰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全身，只有被一件衛衣包覆著。好在那件衣服足夠厚，也足夠長，否則現在的狀況……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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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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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推開她，我別開視線，試圖找一個能夠讓我分散注意力的角落。然而，房間內全是女朋友的東西，實在不適合讓我久待。輕輕歎口氣，我退了一步，打算先到門外去，卻被她一把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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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失控沒關係。」郭抒瞳笑了笑，「你就是太壓抑自己了，才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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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著我的手走進房間，將我按在她書桌前的椅子上，調皮地勾起唇角，指腹在我的手背畫著圈。我靜靜地低頭看著手，目光跟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她早就知道這樣能讓我平靜下來似的。忽然間，她停下動作，傾身覆到我的耳邊低語：「我去浴室換件衣服，你乖乖待在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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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輕輕笑了聲便放開我，走去將房門關上後，拿了幾件衣服便進了浴室。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溫度後知後覺地逐漸上升，我別過頭，從窗戶看出去。這個房間的對面……就是我的房間。我從未告訴過郭抒瞳，但我猜她應該知道。畢竟那麼聰明的人，一定也能從小細節推理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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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漸漸褪去，起身，我站到窗前。微風輕輕拂過我的髮梢，帶來一陣惡臭。微微蹙起眉，我看向風的源頭——那是父親的小倉庫。他剛經歷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正面反抗，所以氣不過，在拿實驗體出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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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殺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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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只是實驗出了狀況，所以才有這樣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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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握緊雙拳，我將窗戶關起來，不願意讓這間臥室沾染到任何骯髒的味道。我知道自己對父親的瞭解還是不夠，這次的對峙能獲勝，也全靠我出其不意的闖入研究室，還有那從未有過的粗暴行為。這些舉動打亂了父親的陣腳，再加上情報差，才得以大獲全勝。但下次……可就沒有那麼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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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出神，我沒注意到身後逐漸靠近的人影，直到郭抒瞳環上我的腰，我才反應過來，緩緩偏過頭去看向她。那張微微勾起唇角，眨著大眼睛的臉蛋，不愧是在國中時期多次被選為班花、校花的人。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頭，輕聲問了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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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我的女朋友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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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而她也沒有抗拒，反而也伸出手捏著我的臉，露出一抹笑容。這樣美好的時光，在人生中卻只佔了一個短暫的片刻。如果有方式可以讓時間停下，那無論會有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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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我放開她的臉，在她也同樣放手後，便轉身將她擁進懷裡。小心翼翼地嗅著她的氣息，彷彿這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那段話：「父親盯上妳了……他製作一款藥丸，還在實驗階段就讓汪叔拿給妳吃。只是汪叔怕我生氣，所以給葉梓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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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楓吃了？」她伸手回抱住我，語氣輕得像是羽毛：「那她……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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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我低聲說著：「她的創傷記憶被重新喚醒，明明是好不容易抹除的裂痕，突然就開始增長，而且還纏繞在心臟上。不過我已經幫她抹除，接下來就看她自己能不能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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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解釋後，房間歸於沉默。或許是很擔心自己的閨蜜，郭抒瞳一個字都沒有說，就這麼靜靜抱著我，眉眼深深蹙起。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出聲：「那……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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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怔，我沒想到她會問起我。不自覺地收緊手臂，臉埋進她的頸間，我的聲音開始發顫，低低地自喉間溢出：「我去找父親對峙……他跟我說他的目標是妳後……我真的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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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葉梓楓變成那樣，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慶幸妳還安全，是想來找妳、想抱抱妳，想確認妳真的沒事。」自嘲般地笑出聲，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目光，眉眼柔軟下來，「對不起……我很糟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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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微微蹙起眉頭，她放開我的腰，轉而將雙手用力打在我的臉頰上。陣痛感猛地襲來，我愣在原地，第一時間沒辦法反應過來。她的模樣看起來很生氣，可眼角卻又帶著淚水，讓我無法分辨現在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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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覺得自己糟糕了！」她像是用盡全力般喊著：「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你不好，只要你沒做出違背良心的事情，就不可以覺得自己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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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你都不愛自己，那我要怎麼愛你？」淚水自她的眼角落下，她低聲說著：「黃智辛，那些情緒都很正常。因為比起葉梓楓，你更關心的人是我，所以會慶幸我很安全，會想依靠我，這些都沒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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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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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從臉頰移開，轉而被抱緊。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我們的差異。在我的世界中，「擁有情緒」就是個不正常的現象。那會讓所有事情無法解決，那會讓別人掌握我的弱點，那會讓自己變得脆弱——就像是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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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有情緒嗎？」低聲呢喃了一句，我的目光有些無法聚焦，彷彿被拉進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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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愣在原地，下一秒，她收緊抱著我的臂膀，聲音悶悶地、帶著一點嗚咽自我胸膛傳來：「可以的……你可以。沒關係，你不認識的世界，我可以陪你慢慢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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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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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這句話縈繞在腦海。我低下頭，下意識地為她抹去淚水，心底卻像是有一處變成空洞。過去這麼多年，我在研究院建立起的世界觀被這名少女打破。現在我已經搞不懂了……到底正常的是什麼？接下來……我該怎麼面對不正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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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深處感覺被一層層剝落。我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瞥向窗外。太陽已經漸漸落下，大地歸於黑夜，而我，又該歸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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