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研究室內，父親正背對著我站在窗邊，望向遠處的夜景。萬家燈火通明，看起來十分溫馨。那是普通家庭會擁有的夜晚，對我而言非常遙遠，而且毫不相干。偏過頭，我看向研究桌。向來乾淨的桌面多了一個裝滿筆的筆筒，和兩張照片——一張是我牽著郭抒瞳進主樓時被偷拍的，另一張則是方才在諮商樓前擁抱的畫面。以角度而言，後者應該是汪叔所拍，而非監控器捕捉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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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汪叔拍攝到我進入研究室，短短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能印出照片，看來是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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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勾起唇，這樣的資訊更證實了我的想法。抬眼，見父親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我便毫不客氣地先下手為強：「看來你已經發現我談戀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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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父親冷冷笑了一聲，回過頭。那雙赤色的眼眸靜靜盯著我，就好像要將人吞噬一般，帶著無法輕易反抗的氣勢。要是換成其他人站在他面前，可能已經跪倒在地上，任由他處置了。可是像我這樣長期在壓迫下生存的人，早已習慣這樣的感受，根本不構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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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走了幾步，我拿起研究桌上的照片，仔細端倪了一番，便收進口袋。抬眼，嘴角揚起一抹挑釁的笑容，語氣自在得如同沒受過威脅的人類：「這兩張照片挺好看的，我就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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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蹙起眉頭，神情中多了一絲不滿和焦慮。那模樣就像是看著自己創造出的機器，能力日漸增長，甚至有一天變得比他更強大，卻不是走在他規劃的道路。他攥緊拳頭，咬了咬牙根，卻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低聲警告：「你難道忘了姍姍嗎？那個女孩就是因為你的感情才會死的。如果你當初沒有自作主張地把藥丟掉，搞不好，她現在還會是你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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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女朋友另有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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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筆筒中拿出一支筆，在手中轉了幾圈後，狠狠插進桌面。我微微勾起笑容，放開手讓筆獨自站立其上，聲音冷冷地溢出：「我記得……姍姍的奶奶是肺栓塞過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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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對郭抒瞳出手，就可以好好考慮一下自己要用什麼理由離開。」眉眼微挑，我壓下嘴角，將那副無害的面具拿下，語氣冰得不像高中生：「我沒有之前那麼軟弱，這一次，要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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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額角沁出些微冷汗，他的瞳孔在眼眶中顫動，幾秒後才像是終於掌握身體的控制權，將眼神默默移開。而這個行為，更加確立了我的優勢。我低低笑了聲，又補一句：「還有，把諮商樓的監控全部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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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做呢？」他強壓下眉眼間的顫抖，試圖不動聲色地想要翻轉局面，聲音中卻夾雜著不安：「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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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笑了一聲，我走向門邊。這場戰鬥的結局已經定下來了——從我預料到他會叫我進研究室時，我就是勝利者。他會想利用郭抒瞳來控制我，那我也用「不準傷害郭抒瞳」來控制他。而現在，他想和我談論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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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好處。」伸手覆上門把，我瞥了他一眼，嘴角揚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彷彿在下最後通牒：「但如果你不照做，我會把你的實驗體全部放走，包括汪叔和他的家人，一個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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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怎麼都逃不出這個牢籠，那就讓其他有可能離開的人逃出去。這幾年來，為了收集適合的實驗體，父親製造許多偽造證據，甚至包括死亡和失蹤證明。要是這些人再回到社會上，父親不僅無法執行實驗，就連名聲也會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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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下週就是國際研討會的日子了吧？你會有一整個星期不在機構。」看著他顫抖的雙手，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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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這句話，我走出研究室，將門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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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臥室後，我沒有打開燈，而是徑直躺進床板。雖然剛才是臨時想到「放走實驗體」的威脅方法，但這件事真的值得深深考慮一番。由於父親和黑白道，甚至是政府官員都有勾當，過去即使尋求法律協助，也不會得到釋放，反而會被父親拖回小黑屋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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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利用社會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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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個身，我從兜中掏出手機，打開社群的新聞版面，看著那些說不上邪惡的犯罪行為。有的是遭小偷入侵民宅，有的是年輕人喝酒鬥毆。明明是父親的所作所為更惡劣，卻是他們被登上版面。這實在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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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從姍姍離開之後，我也開始學著父親的方式威脅部下、蒐集資料。雖然威脅對象只有汪叔，而且也只是表面嚇唬他而已，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做，但就像郭抒瞳說的——這些都是犯罪行為。若是把父親供出去，我也不屬於受害者，而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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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能力……承擔這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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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煩躁地揉揉眉心，我嘆了口氣，將手機扔到一旁，打算暫時不去想這件事。然而，才剛放下手機，訊息通知鈴便響起。無奈地再次打開，我的眉眼下意識蹙起。那是白狼傳來的消息，上面寫著幾個字——【行動有誤，火拼地點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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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很快地傳來位置資訊，留下一行——【看到訊息之後快點過來！否則我讓高利貸繼續騷擾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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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聚焦在【繼續騷擾郭抒瞳】幾個大字上。我怔了幾秒，拳頭下意識握緊，拿起外套就往外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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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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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咒罵了一聲，我撥出一通電話，在對方接通後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而是立刻下達指令：「蘇彥博，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很緊急，麻煩你載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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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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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模糊，像是開了擴音。緊接著他很快地轉為手持，聲音清晰許多，能夠聽出他的焦急：『今天郭抒瞳不是要跟你表白嗎？你要跑去哪裡？都十一點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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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郭抒瞳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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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我看了眼錶，沒有絲毫猶豫便解釋下去：「白狼那邊有點狀況，我得去幫他。不過現場應該很危險，你把我放在那裡就可以走了。時間不多，要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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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蘇彥博壓低嗓子，像是怕被監聽注意到似的：『既然危險就不可能放你一個人在那啊！我現在過去停車場，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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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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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我推開大門走出去，內心閃過郭抒瞳的身影。那曾經被傷得面無表情的人，漸漸地開始說話、嘻笑，到後來即使知道我的過去，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跟我交往。面對這樣的她，我不可能讓她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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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與她的聊天介面，我發送了成為情侶後的第一則訊息——【我和蘇彥博有事情出去一下，妳把門鎖好，千萬不要讓任何人進去。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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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對父親的瞭解，我不在機構正是他可以對郭抒瞳出手的好機會，他不會輕易放過。但剛才在研究室的那場談判是我佔了上風，理論上來說，他不會在這時候嘗試，畢竟風險太高了。不過，還是得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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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能讓他和郭抒瞳有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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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緊緊蹙起，我來到停車場，站在蘇彥博的汽車旁，目光卻忍不住瞥向諮商樓。如果郭抒瞳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內出事，那機構中和父親有關的任何人……我全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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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混雜著自然的氣息，也將我的殺意掩飾其中。眉眼間閃過一絲冷意，我抬手望向錶面，隨著指針一秒一秒地走動，內心也逐漸緊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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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很快就出現在停車場，我們兩人沒有說一句話，默契地僅靠一個眼神就上車。我迅速設定了導航位置，期間郭抒瞳也傳了個可愛的貼圖要我不用擔心她，這讓我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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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瞥見蘇彥博在停紅燈時總會偷偷瞟我一眼，那滿臉都是想問話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的神色，將沉重的氛圍又下降了一些。我輕輕勾起唇，一隻手支著頭，手肘撐在翹起的二郎腿上，低聲提醒：「綠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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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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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猛然驚醒，趕緊發動汽車繼續行駛。若不是夜間路上沒什麼車，否則他這種模樣一定會被嚴重抗議。無奈地笑了笑，我一邊滑著和郭抒瞳的聊天記錄，一邊開口：「想問什麼就問吧。是白狼的事？還是郭抒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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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才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一般，將悶在腹中的好奇釋放：「你和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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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就是你在做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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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說完，我立刻打斷他，眼神也向他瞥去。語氣淡漠得聽不出心情好壞：「你騙我回教室幫你拿水壺，故意讓我看到她和周政利單獨在一起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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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蘇彥博怔了一下，手中的方向盤也微動，讓方向在瞬間偏移，又趕緊拉回正軌。我下意識地伸手抓住椅桿，面不改色地盯著他，彷彿要他給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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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尷尬地笑著，汗水一滴滴滑落，我也輕輕勾起嘴角，決定放他一馬。雖然很感謝他讓我有機會面對自己的感情，但對於這種被安排的感覺還是很不悅。不過看在他沒有惡意的份上，嚇唬一下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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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收起玩心，遠處一聲「砰——」的槍響重新拉回我們的警戒心。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地圖，現在距離火拼地點只剩下兩個街頭。以這個位置而言，對白狼反而不利，必須引誘對方換到其他地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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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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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我看向蘇彥博。他蹙起眉頭，立刻在路邊停下。還沒熄火，我便打開門跑了出去，離開前還回頭留下一句：「前面太危險了！我自己去就好！你在這裡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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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他在後面的叫喊聲，我朝著前方硝煙處跑去。這裡不位於市中心，周遭昏暗的令人背脊發涼，但好在我經歷過被綁在小黑屋的日子，對於這種環境還不至於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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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環境，我更害怕正在火拼的那群人。這是我第一次介入火拼現場，而身後還有蘇彥博，機構中也有郭抒瞳在等我，不管怎樣，我都一定得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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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下意識握緊，我任由晚風打在臉上，像是在提醒我前方的危險度。要是以前的我，可能會更加雲淡風輕一些，可是現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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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她在，我就一定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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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暗暗發誓，我看著眼前的火光越來越近，腳步緩緩停下。接下來，我必須先找到白狼，確定敵方資訊，才能擬定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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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視線在周圍掃蕩，內心焦急感越來越強烈。直到那人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帶著滿身的傷、血流不止，一拐一拐地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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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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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大眼，我愣了一下，隨即向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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