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壟罩整座天空，將視野所見之處覆上一層昏暗。我靠在書桌旁，兩指悄悄掀起窗簾的一角，像是想利用外在的環境讓自己鬆一口氣。不過，這顯然沒有任何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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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次移回郭抒瞳。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雙手捧著四份資料，指尖止不住顫抖。最上頭的資料封面寫著三個大字【蕭沐姍】，也就是我剛跟她說完的過去——那已經離世的、我曾經深愛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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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色微微下沉，我咬住下唇，深陷進這片沉默之中。雖然早就猜到她聽完故事的反應會如何，也知道若是讓她知曉事情的全貌，她會開始厭惡我，甚至覺得我這個人很噁心。但我還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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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欺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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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我走到床邊坐下，讓自己離開她的視野。或許這樣，她心底才能好受一些。偏過頭，我看向床頭櫃上的照片——裡頭的姍姍笑得很開心，如果沒有再回憶一次，我可能真的會漸漸忘記她所承受的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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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痛，我不想讓郭抒瞳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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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牙根，我深深吸一口氣，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聲音不自覺地多了分蒼涼，但不仔細聽的話，根本聽不出差別：「……很可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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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向妳提出交往要求。我是喜歡妳沒錯，但是否交往，我希望妳可以自己決定。」目光漸漸冷下來，我向後倒下，掩蓋自己胸膛傳來的陣陣疼痛，又咬著牙補充了一句：「無論妳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尊重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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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房間又陷入一片死寂。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以穩定而規律的節奏撞擊著左胸。我緩緩抬起手，用前臂覆上雙眼，彷彿遮擋了視線，就能避開她接下來的批判。然而，過了許久，她都還是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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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傳來，感受到床板又下陷了些，郭抒瞳在我身旁躺下。悄悄睜開眼，我瞥向她——她正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手中那四份將近兩百頁的資料還未放下，她時不時會翻個幾頁，但大多時間都還是在注視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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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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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開口，但還什麼都沒說，又再次陷入沉默，就像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一樣。而我也沒有催促，只是從床上坐起，轉而再站回窗戶邊——畢竟沒有正當關係，即使什麼都沒發生，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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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目光，我將手插進兜中，靜靜等待她的下文。這片沉靜大約過了兩分鐘，她才再次開口，語氣間帶著滿溢出來的不確定感：「你……很常被關進小黑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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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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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沒有立刻回答。原本以為她會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姍姍本身」、「姍姍的死」或「父親的陰謀」上，但沒想到她問出口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很常被關進小黑屋。這是不是代表……我可以期待，她會對這樣的我……有那麼一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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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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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視線，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不像被虐待過的人：「小時候，幾乎每三天就一次吧？每次進去的經歷都不同。有的時候會被電，有的時候被禁食，唯一相同的就是被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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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濕潤，彷彿隨時都能凝結出斗大的淚水。猛然間，她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那一剎那，視線在空氣中交鋒，似乎還能隱約感受到對方的情緒——心疼、不捨、無奈、悲傷，還有一點點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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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亂地別過臉，我看向暗黑色的窗簾，手不自覺地拽緊衣角。我不想去分析她的感情，不想知道那一點點憤怒從何而來。如果知道了，會不會越陷越深？會不會在她選擇離開的時候，反而是我不能放手？會不會……最後我們兩個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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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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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起眉，我深深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一點緩衝的空間。平復好情緒後，我又再次強迫自己直視那毫不掩飾情緒的雙眸，聲音淡漠得像是面對陌生人：「很可怕吧？妳還是趕緊離開比較好，不要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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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包白色的藥丸。那是喪失記憶的藥，也就是我拒絕讓姍姍吞下的那些。雖然服用後會產生不少副作用，但只有一次的話，身體應該還是有辦法代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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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知道太多事情……父親不會放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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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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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牙，我將藥丸扔到床上，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離開前把藥吃下去，之後可能會發燒兩天，但至少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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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太多機構的事情了，不吃這個藥，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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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插進兜中，我的眼眸又沉了幾分神色。即使過去一年，我還是不想讓自己在乎的人服下藥物。那代表著她會忘記一切——包括機構、創傷、恐懼，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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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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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愣愣地坐起身，看著床上的藥，瞳孔在眼眸中顫動。或許是她沒看過這麼冰冷的我，也或許是故事中引發父親殺害姍姍的「藥丸」就這麼輕易地出現在她面前，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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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手，緩緩拿起那包藥丸，又是一片沉默。就在我以為她要打開吞下的時候，她忽然抬手，將整包藥朝我身上扔過來。速度之快，連閃躲的餘地都沒有，額頭傳來一陣刺痛感，藥袋「啪」一聲墜落地面。而我，還怔怔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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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這個人真的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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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我回過神，看著她的淚珠一滴滴落下。她一邊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濕痕，一邊生氣地怒罵：「我有說我害怕你嗎！有說我要離開你嗎！姍姍的事情也是！你怎麼一直都在逃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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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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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猛地被人揪住。我沉默幾秒，才轉身拿了包面紙，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她的睫毛都沾著淚珠，才剛流淚，臉頰就已經染上紅暈，鼻頭也通紅。明明她還在生氣，但不知怎麼的，我竟然覺得還有些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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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她說我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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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了口氣，我低聲解釋：「不是逃避。我只是不想看著妳們受傷。妳也好，姍姍也好，對我而言都很重要。沒有保護好姍姍是我的錯，但我希望……這次，我能保護好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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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垂下眼，聲音細細地傳來：「我是……姍姍的替代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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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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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假思索地回應：「因為姍姍的關係，我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想談戀愛，直到妳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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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開始我確實不想讓自己喜歡上妳，可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我喜歡妳，想和妳交往。」無奈地笑了笑，我接著說：「不過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才告訴妳過去發生的事情，讓妳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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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沉默了一會，小嘴不自覺地噘起，就好像在思考著什麼困難的課題。她的淚水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止住，眼睛卻還是帶著淚花，模樣看起來楚楚動人。我輕輕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深怕打擾她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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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她才抬起眼，目光向我投來。那乾淨的眼神中夾雜著不安，語氣也刻意小心，就好像要避開我內心的傷口：「如果我們交往了……我還得吃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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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變成第二個姍姍嗎？」那聲音幾乎是含在口腔裡，但我卻沒漏聽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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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顫動，我伸出手，緩緩覆上她的，就好像要給出生命中最認真的諾言。言語間透露出堅定，語氣不自覺地放柔：「吃藥的事情，妳決定就好。但我可以保證，妳一定不會和姍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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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對要保護好她……即使會拼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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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對父親的瞭解，現在這座研究院中，我已經是最能取得利益的實驗體了。可以負責個案、指導後輩，利用價值遠比一般實驗體高。在這種狀況下，他最不樂見的就是失去「我」。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威脅他，那成功的機率應該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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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有一項不穩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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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不在身邊的時候，絕對不能跟我父親會面。就算是擦身而過，也不能看他一眼。」我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警告：「哪怕是一眼都不行。因為他絕對有辦法讓妳不知不覺卸下心防，達到他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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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眨了眨眼，像是對於我這麼明確的指令有些新奇，但又不是很意外。被我握住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抽走，轉而覆上我的臉頰。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不像方才那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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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不是可怕的人，只是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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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傾身湊近，在我反應過來之前，輕輕在我唇上落下一吻。臉頰和耳根都還泛著紅暈，她退開了一些，害羞地別開目光，輕聲說：「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一切。雖然你父親有點可怕，但我還是想和你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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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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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才回過神。唇瓣間似乎還能感受到一絲溫熱，我怔怔地望著她幾秒，像是要將她給出的這些資訊轉入腦海分析。然而，還沒有經過思考，身體已經不自覺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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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近她唇邊，我的眼神朦朧得彷彿還沒回神，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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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立刻緊緊閉上雙眼，眉眼和唇瓣還在輕輕發顫，就好像剛才主動的那一吻已經用盡了所有勇氣。我微微一頓，唇角不經意勾起一抹笑容。抬高下巴，我在她的額上留下淺淺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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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願意接受我。」小心翼翼地伸手環住她，我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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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舉動似乎讓她放鬆許多。她輕輕笑了笑，雙手環上我的背，湊近我耳邊低語：「以後，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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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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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將雙臂又收緊了些，嘴角的弧度根本沒辦法壓下去。我低低笑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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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有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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