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緩緩前行，我坐在最後排的角落，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幕幕掠過，陽光傾瀉於田野間，為世界染上一層溫柔的色彩。幾百公尺外的空中，雲朵隨著微風浮動，隱約還能看到彩虹的光芒——不是很清晰，卻穩穩地映照進我的心裡。畢竟，那是昨夜雷雨所誕下的產物，也可以說，是姍姍留給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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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都只是我安慰自己的話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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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在夜晚登陸，今天清晨便急匆匆地離去。它的破壞力很強，讓行人道上的樹木傾倒，也讓許多鐵皮被吹到馬路中間。幸運的是，沒有釀成巨大損害，也沒有聽聞各地有任何人傷亡——除了一個，在深夜跑到海邊觀浪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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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做出這樣的舉動？她是輕視自己的生命？還是低估了大自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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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報導中，她最後的模樣剛好被附近商家的監視器錄下——那站在海邊，雙手高舉享受風浪的姿態，在下一秒便被巨浪捲進深海，消失在畫面中。直到早上，那名婦人的遺體都還未被發現，她的丈夫和女兒已經哭倒在沙灘上，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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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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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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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學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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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緩緩駛進站，司機宏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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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個月來，我每天都坐這班車，久而久之便和司機熟悉起來。偶爾車上沒有其他乘客時，我們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知道他女兒喜歡吃甜點，所以在學校家政課上做的小餅乾，總會送給他；他知道我喜歡靜靜地看風景、想事情，所以便記下我的上下車位置，在快到站的時候大聲提醒我，讓我能夠專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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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書包，迅速走向前，將學生證放在自動扣款機上。嘴角揚起那不屬於自己的笑容，我輕快地張口：「謝謝司機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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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的第一張面具。從現在開始，一直到今晚回到家，這副面具都會緊緊掛在臉上，不讓任何人揭穿。雖然挺累人的，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成了我面對外界的模樣，一時之間還真改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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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姍姍離開後才這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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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下車。聽著公車重新出發、漸行漸遠的聲音，我抬頭看向天空中的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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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自在地飄泊，好像這世界沒有一處值得它們久留。這些雲看似自由，其實是別無選擇。只要風一吹，無論它們多想停留，還是得離開這塊地。或許，它們在空中觀察我們生活的時候，也曾羨慕著——只要想留在這片土地上，誰都不能敢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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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也在那裡看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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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不會羨慕呢？羨慕我能治好自己的傷，羨慕我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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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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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將我的胸膛撕開一層細縫。我低頭看著這條黑影，內心不自覺地發出一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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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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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妳太羨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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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我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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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轉過一個路口，眼前的景象讓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雙眼微微瞇起——那是賴明麟和葉梓楓，兩人正站在校門口前依依不捨地道別。開學的這一個月來，他們總是如此。賴明麟會送葉梓楓上學，放學後過來接她，跟著我回機構訓練，晚上再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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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蘇彥博離開我的房間後沒多久，便傳來一通訊息——說是已經以「老師」的身份打電話確認過了，他們兩個有平安到家。我這才鬆了口氣。被迫負責的事物已經太多了，我可不想再將兩條人命背在自己身上。若是他們在颱風夜回去，路上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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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點，我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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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要更在乎他們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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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邁開步伐，我朝著校門口走去，故作鎮靜地將手插進兜中，表情也比方才還要自然許多，甚至有點吊兒郎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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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葉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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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他們時，我假裝不經意地打了聲招呼，目光也瞥向他們，帶著和平常一樣的不懷好意，「小男朋友送妳來上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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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再不走，他可要遲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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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輕輕敲了敲腕上的錶面，嘴角揚起一抹藏有深意的笑容，視線飄向賴明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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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蹙起眉頭，牽著葉梓楓的手微微收緊了些。他的視線向來鋒利，每每看向我的目光都彷彿要將我滅口似的。但我知道，他其實也沒有這麼大的敵意，只是不喜歡我的性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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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葉梓楓開始訓練以來，我和賴明麟頻繁接觸，也算是越加確定他對葉梓楓的保護欲，有時強得像是要將她周圍的所有人都隔絕開來。雖然有些病態，但結合他的過去也不是不能理解，接下來就只看葉梓楓能不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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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們的感情與我無關，我只要確認賴明麟對葉梓楓的保護欲很強，這樣就行了。畢竟只要有這前提，我和姍姍之間的悲劇，就不會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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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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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瞪了我一眼，才收回視線，重新放在葉梓楓身上。他看向女朋友的目光總是柔和得不像他，明明對外界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卻唯獨在葉梓楓面前，能夠卸下心防，展現所有的溫柔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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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笑了聲，轉身走向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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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夠愛葉梓楓，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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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我剛剛在陽臺上看到你進校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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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走進教室，徐嘉慧便衝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他的笑容像是做賊，卻不顯得心虛，反而一副要打聽勁爆消息的模樣，語氣興奮地如同中了一個億：「兄弟，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葉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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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裝作無奈地搖頭勸說：「葉梓楓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你這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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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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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我無奈地撥開他的手，朝位置走去，還不忘交代：「現在是早自習時間，別這麼大聲嚷嚷。要是打擾到其他同學讀書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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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有幾個讀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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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攤攤手，也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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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嘉慧是我這個月認識的一名新同學。剛開始，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完成任務上，沒有多餘的精力進行社交，對所有人也都只是表面應付一下而已。然而這個人，似乎把我的敷衍當作真誠，開始一步步靠近我，即使我再怎麼冷淡，他也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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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我不明白的事還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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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例如他。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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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書包，坐到位置上，拿出一本小說開始翻看。沒有任何一場喧鬧，是不能用故事掩蓋的。當我沉浸在幻想的世界當中，外界的所有煩惱、痛苦都會被阻擋。那是我的避風港，同時，也是姍姍教會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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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即使我想遺忘姍姍，她還是會出現在生活中的各個角落，根本忘不了。不過，我也沒有想過要真的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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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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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一隻手伸向我，指節敲打桌面的聲音傳入耳裡後，我才再次抬起頭來。不知道距離拿出小說過了多久。此刻，蘇彥博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一手拿著教師用課本，站在座位旁，目光冷冰冰地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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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樣已經進入了教師模式，昨夜房間那個關心我的哥哥消失，轉而變成沒血沒淚又自帶氣場的老師。簡直就像雙重人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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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冷冷地笑了一聲，我無奈地將小說收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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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資格說什麼……畢竟，從機構出來的孩子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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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想要真誠待人，最後都會變成雙面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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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頭上課分心嗎？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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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的聲線低了幾分，他又敲了敲桌面，聲音低沉地令人戰慄：「把課本拿出來。都已經上課十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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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容地勾起唇角，沒有被他的氣場震懾，依舊乖巧地回應：「對不起，老師。我立刻拿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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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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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我們視對方為老師和學生，過去的一切就像是沒發生過，他對我和對其他同學一樣冷淡，我對他也和對其他人一樣客氣。但也論不上公事公辦，畢竟——他知道小說是我的避風港，所以不會沒收；我知道他的本性，但也不會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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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就好像要看透我的思慮，儘管他一次也沒成功過。直到我拿出課本，打開到當前頁面，他才愣了愣神，隨即收回視線，轉身走回講臺前繼續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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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聊地翻著課本，偶爾寫寫筆記。這點程度的學業還不至於難倒我……應該說，這些題目都是我去年就學習過的。要不是為了任務，否則我已經跳級讀高三，準備衝刺考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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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有些昏昏欲睡時，一團白紙被扔到我的桌面上。我愣了愣，朝右邊看去——那是紙團被丟來的方向，同時也是葉梓楓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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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了挑眉，又指向桌面上的紙團，示意我打開。從開學以來，她對我一直都很有敵意，所以我大概也能料想到，這紙團的內容鐵定沒好事。儘管如此，我還是順從地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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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怪怪的。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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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上面歪七扭八的文字，我眨了眨眼，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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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我預料範圍的內容，害我沒有辦法立刻反應過來。沉默幾秒後，才緩緩拿起筆，在紙上落下幾個字：【這麼關心我？小男朋友不會吃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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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我扔了過去，然後又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似的，認真抄筆記。眼角餘光看到她打開紙團後，那氣急敗壞的表情——臉上的紅暈甚至能替她表達那未說出口的想法：愛說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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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淺淺勾起。我一邊抄著黑板上那些早已熟背的筆記，一邊悄悄觀察著鄰座的各種情緒。自從她的裂痕逐漸消失後，個性也變得越來越可愛了。這才是我們這種能力真正的存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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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變成我這樣，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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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上能再增添一名好人，那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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