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早上，我會帶著姍姍到附近的公園。她的笑容沒有往日多，但偶爾看到孩子們玩耍，嘴角也會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儘管……眼神依舊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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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是坐在樹蔭下，觀察整座公園的一切。平日裡會看到幾名爺爺奶奶出來跳操，而他們那些還未成為幼兒園學生的孫子就在一旁玩耍。而假日的人潮總是平日的三倍之多，一般都是父母帶著孩子，偶爾還有年齡差比較大的兄弟姐妹一起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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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看到那些小孩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姍姍就會悄悄別開視線，像是要躲避什麼似的。注視著這樣的她，我的胸口都會隱隱作痛。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她，指腹在手臂上輕輕摩挲。我很想告訴她——「不用怕，有我在。」可是我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能力，我根本沒資格說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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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姍姍回房間休息後，汪叔會帶著我進訓練室。訓練室是由冷冰冰的石磚打造，彷彿可以吸收訓練中的所有負面情緒。我盯著自己身上的裂痕，剛開始還有些顫抖地碰觸它，當所有創傷回憶一擁而上時，身體總會疼痛得如同被丟進火場，任由火焰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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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屋、粗麻繩、父親的嘴臉、裂痕、奶奶死亡的瞬間、姍姍的眼淚……一幕幕傷害衝進我的腦海，就好像再次體驗一遍當初的痛一般。到最後，我只能全身無力地趴在地面上喘息。而汪叔總會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我，像是要確認訓練的成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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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訓練似乎沒什麼作用。我克服不了內心對父親的恐懼，也無法做到抹除裂痕。就這樣，我浪費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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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滴滴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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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算不上好，但為了不要讓姍姍長期待在機構裡，我還是為她準備了雨衣和雨鞋，一起來到公園。雖然她的年齡大我一些，但相較之下，她還是比較有童心的那個。或許是早早擔任起家中的扛壩子，讓她失去可以玩耍的童年，所以對於新奇的事物，她都不會放過。就和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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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涼椅上，看著姍姍在公園裡踩水窪的模樣，嘴角緩緩勾起。每天的這個時候，是我唯一能夠喘口氣的時間。我戴上耳機，播放她喜歡的輕音樂。她曾經告訴過我——只要不開心的時候聽聽輕音樂，心情就會放鬆許多。不知不覺間，她的小習慣已經影響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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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踩在泥土堆裡，濺起細細小小的泥漬。她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偶爾從眼底流過的一絲悲傷就能讓我猜到大概——她應該……是在想奶奶的事情。或許她還不知道，奶奶就是被那個半路拯救她的、那所謂的「養父」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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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法醫也判定是肺栓塞造成的死亡，但我一點都不相信。父親和國家、黑白兩道都有勾結，要製造偽造證據太容易了。這是一場謀殺，是父親為了引誘我回機構訓練的計謀。奶奶本來……不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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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的眼眸暗了幾分神色。默默加大音樂的音量，抬起眼，剛好對上姍姍回過頭的視線。她似乎注意到我的情緒有些低迷，便淺淺勾起一抹笑容，像我伸出手，示意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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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幾秒，沒有立刻過去，卻也沒有別開視線。她的笑容太動人，在這種時候顯現，總會讓我情不自禁地凝望她，像是怕錯失一絲一毫的細節般，連眨眼都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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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有靠近，她微微低下頭，耳根泛起一絲紅暈。彷彿在心底為自己打氣似的，她深深吸一口氣，向我走來。牽起我的手後，她為我戴上雨帽，領著我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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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下雨也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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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笑了笑，踮起腳尖，顫抖著湊近我的唇。呼吸在這一刻好像被凍結，我緊緊閉上雙眼，身體的溫度也逐漸上升。胸膛被心臟撞擊得有些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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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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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奶奶後，姍姍變得很奇怪。就好像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她用來忘記痛苦的方法。除了牽手、擁抱以外，她有時候撒嬌得過頭，會將臉埋在我的頸側，小心翼翼地輕咬一口。不會痛，但會留下痕跡，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身邊，還有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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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湊近，氣息都快要與我融為一體，但卻在快觸碰到的時候，忽然轉了個方向，在臉頰留下一吻。我怔了怔，睜開眼睛，想看看她現在的表情和狀態，想判斷她依然安好，沒有任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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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別開視線，臉頰和耳根的紅暈讓人很難忽視。或許她想吻我，只是還太害羞，所以才根本做不到。無奈地勾起唇角，我伸手揉揉她的小腦袋，聲音裡不自覺地夾雜著一絲寵溺：「沒關係，我們慢慢來，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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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離開妳，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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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承諾。此時的我根本沒能想到，這句諾言，在不久之後便會破碎。不是我想離開，但我們卻已經不得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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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園回來後，就是噩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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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姍姍回到她的公主房，在房間外簡短地擁抱了一下，度過今天最後的溫暖時光。她的氣息圍繞在我周圍，我深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透過她的存在，讓接下來的惡魔訓練能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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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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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我放開她的腰，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聲音沉穩地溢出：「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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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被關上的那一刻，我的心整個冷了下來。偏過頭，我看向站在遠處的汪叔，神情瞬間轉換。那勾著的唇角沒有壓下，但原先的「安心感」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殺意」與「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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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開步伐，我掠過汪叔的身邊，逕自朝訓練室走去。而他也一句話都沒說，立刻跟了上來。那眼神透露出一絲畏懼，卑躬屈膝的模樣就好像走在他前面的我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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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我離開父親的研究室後，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父親不再有事沒事帶我去小黑屋，平時總是替父親行兇的汪叔，現在面對我也不像過去那樣狠戾，反而時常被我一個眼神震懾，甚至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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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我走進訓練室中，任由他跟在我身後，將門重重帶上。回過頭，我瞥了他一眼，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對視，但他卻忽然瞠大瞳孔，默默移開視線，氣息亂得如同被人掐住喉嚨，連呼吸都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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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究竟是我變了，還是這個世界變了？但無論是哪些地方產生變化，都和我沒關係。我的生活不會改變、目標也是——我要保護姍姍、要獲得能力。最後，要推翻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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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攥住拳頭，我走到門的斜對角，和汪叔隔著一大段距離之後，才靠著牆坐下。垂眼，我盯著胸膛佈滿的黑影。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纏繞在我身上，包括四肢和軀幹，幾乎沒有一處是乾淨的。但很奇怪的是——無論它怎麼蔓延，它的兩段都不會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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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連接起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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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卻沒有勇氣拿自己實驗。伸手輕輕觸上黑影的一端，我深吸一口氣，將它從體內拉出。那一刻，小黑屋的畫面浮現在腦海——昏暗的房間內，唯有一支蠟燭用細微的火苗在燃燒。身上全是粗麻繩勒出的紅痕，只剩手腳的繩索還未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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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將食物扔在地上，已經被餓五天的我看到食物，就好像瘋狗看到肉包似的。我努力地扭著身體，盡可能讓自己可以碰到食物。在唇瓣終於沾到一點醬油時，是那幾天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出聲。那時的我狼吞虎嚥地吃著，無視自己被侮辱的人格，只是一昧地想要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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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裂痕拉出的長度越來越多，身體的疼痛感也漸漸加強。我喘息著，感覺每一處的肌膚都在燃燒，內心彷彿被某種未知的能量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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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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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聲音。我大喊，雙腿不自覺地向外蹬，好像再多施一點力，就可以為自己減輕疼痛。這樣的事情已經持續了兩個月，然而，訓練卻不見任何起色。有時我也會想——這樣下去，真的還有意義嗎？可只要憶起姍姍的笑容，心中放棄的念頭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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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就好……我想看到她無憂無慮笑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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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閉上雙眼，我放開手，黑影被猛地吸回體內，剛才經歷的一切又是一場徒勞。我輕輕喘息著，身體早在不知不覺間癱軟下去，心臟跳動的聲音大過周遭所有事物，彷彿是要向我證明——「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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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臂膀突然將我拉近她的懷抱。還沒睜開眼，那氣息撲面而來，溫暖中帶著一點薰衣草的香味。不用看就能知道，來的人是姍姍。可是此刻，我已經沒有力氣回抱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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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跳聲……掩蓋住她的腳步，我才沒發現有人靠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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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心中這樣猜想，但其實我知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她就能這樣無聲無息地接近我。她一直如此，是個讓人放心的存在。可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想讓自己落魄的模樣呈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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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會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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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氣無力地睜開一隻眼。眼前的世界都還是一片朦朧，然而，我的目光立即被門口的身影吸引住。那裡除了汪叔，還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袍，臉上戴著厚重的眼鏡，嘴角勾勒起危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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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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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猛的瞠大，但視線卻無法再聚焦。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帶姍姍來到訓練室，明明姍姍和訓練一點關係都沒有……難不成，他不只利用了姍姍「養女」的身份，還打算把她變成實驗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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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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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閉上雙眼，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我悄悄地拉住姍姍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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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靠近那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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