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吹過，如同巴掌般，一下下地打在臉上。明明有些刺痛，我卻沒有關上窗戶。或許是這樣的疼痛感，至少能夠證明——我還活著，還能透過雙眼，看這險惡的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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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上映照的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沒有笑容，眼神冷得像個死人，心臟卻還是止不住跳動。我的手緩緩覆上脖頸，那裡被麻繩掐出一條紅痕，隱約還有鮮血透出。照理說，比起被風吹過的臉頰，這裡應該要更痛一些，然而我卻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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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其實我已經死了，只是假裝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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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飄過這樣的想法，我微微勾起唇，似乎還有些期待——期待這樣的美好可以降臨在我身上。如果只是「假裝」活著，那應該隨時都能抽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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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結束幻想，身邊的男人忽然咳了兩聲，將我的注意力從天堂再次拽入人間。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彷彿不想嚇壞我似的，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不好奇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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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地瞥向駕駛座上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看起來就像是個正經人。只不過那副在半夜戴著的墨鏡、脖頸掛著的銀鍊條，還有口中叼著的雪茄。這所有的一切都能證明——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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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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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目光，我將頭稍微伸出窗外，避開他一身的煙味。但顯然，他對於我的答案並不滿意。汽車很快地駛入窄巷，穿過幾個路口後，在一間衣帽店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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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解開安全帶，向我的方向傾身靠近。我微微蹙起眉頭，隨著他離我越來越近，那煙味也漸漸襲來，躲都躲不掉。一股反胃感襲來，我的視線飄向遠處，試圖壓抑那抹噁心。他湊近我耳邊，低聲說：「真的……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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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好奇的話，你可以離我遠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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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頭，我避開能夠直接面對他的角度。上一次被人這麼靠近，還是父親要帶我進小黑屋之前。雖然這裡沒有小黑屋，他也不是父親，但在這樣密閉的空間內，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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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退到原本的位置，雙手舉過頭頂，就好像拿我沒輒似的，稍顯寵溺地笑笑：「抱歉，我在想……你會不會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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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嘆了口氣，目光又緩緩移向外頭。逃跑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奢侈了，與其逃跑之後要面臨懲罰，我還寧可選擇不惹怒對方，任他處置。要是這個過程中，他能不小心殺了我的話，也算是完成我的心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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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逃的。」我淡淡開口，字句間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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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男人的笑容也被凝固住了。他靜靜地凝視著我，眼神中藏著一絲複雜的情感，但我完全沒能看懂，也不想看懂。既然父親同意讓他帶我出來，那就一定有某種用意。先不論父親想要做什麼——這個男人，跟他肯定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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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的衣帽店，藍色鐵門已經被拉下了。現在估計是凌晨四點，太陽還沒出來，人們也都在休息。而我，卻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只能和這詭異的陌生男人，待在小小的汽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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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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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起眉頭，我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己脖頸上的紅印。要是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發展，我剛剛應該鼓起勇氣，稍微用力一點把自己弄死才對。終究還是怪我太膽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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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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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聲音響起。我回過頭去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不像害怕，也不像厭惡。這樣無法看清情緒的神色，反倒讓他蹙起眉頭，目光中透出一絲無奈。他嘆了口氣，打開車內的音樂播放軟體，讓歌聲瀰漫整個空間，彷彿要藉此來達到放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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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都準備好時，那雙眼又緩緩瞟向我，語氣中帶著不安：「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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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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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回應，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然而，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深深吸一口氣，又緊追不捨地問：「為什麼不好奇我是誰？一般遇到陌生人把自己帶走，都會想知道『他是誰』、『要去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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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回過頭，靜靜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問這麼具體的問題，而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想要瞭解「我」，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死了。死在那間小黑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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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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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支著頭，我看向他：「你是誰，跟我有什麼關係？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就能選擇要不要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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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不需要他回答。看他怔住的模樣，答案就已經很清晰了。勾起唇，我冷冷地笑了一聲：「既然結局都一樣，知道這點事又能如何？你想幹嘛就幹嘛，趕緊完事之後讓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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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情微頓，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消息，瞳孔在眼眶中顫動。片刻後，他低低地咒罵了句：「黃銳那傢伙……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他……」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忽然起身湊近，解開我的安全帶，又將門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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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愣在原地。我看著敞開的門眨了眨眼，要逃跑的想法被本能按了下來，心底對於自由的嚮往讓我忍不住顫抖，終究卻什麼都沒有做。而那名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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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可以走。」他低聲說著：「你走以後，我不會追你，也不會攔你。想去哪裡都可以，只要不被你父親發現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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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一震，我回過頭去注視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份警惕。試探性地將腿邁出車外，而他還坐在駕駛座上，擺出一副「請便」的姿態。我不確定他是想要讓我卸下心防，以便於未來的攻擊？又或是……他是真心給我一個機會，遠離這樣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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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湧起些微的火苗，我愣愣地盯著他，下意識脫口而出：「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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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隨即失笑：「我叫白狼，是這一帶幫派老大的二把手。不過老大生了很重的病，所以已經決定傳位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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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可憐，所以放你走。這個答案滿意嗎？」他笑著用兩指捏住雪茄，第一次從口中拿出。別過頭去，他將煙霧吐向窗外，才又回頭繼續談話：「快走吧。再不走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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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不敢移開他，小心翼翼地踩下車後，依舊緊緊盯著他。後退幾步，直到全身都被埋沒進黑暗之中，我才敢轉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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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很涼，打在我的臉上有些刺痛。然而，內心的喜悅卻蓋過這一切。我拼命跑著，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開心。儘管不知道可以到哪裡去，但我相信——總會有辦法的。即使是只能過著和流浪漢一樣的日子，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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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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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重複了一次那個名字。我勾起唇，在小巷子內穿梭，像鎮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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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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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陽光穿透樹林，稀稀落落地灑在身上時，鳥鳴漸漸響起，將我從夢境中抽離。緩緩睜開眼，我偏過頭，簡單掃視一圈這裡的環境。昨夜在慌忙之中找到一塊空地，礙於兩條腿都跑得沒力了，於是我便毫不猶豫地原地休憩，連周遭都沒來得及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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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是我記憶以來，最安穩的一場覺。沒有藥物的副作用，沒有繩索的拘束，也沒有好幾雙眼睛的注視。雖然場域髒了點，但比起待在機構無止盡地進行實驗，這裡實在好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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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身，迎面對上遠處一名少女的目光。她眨了眨眼，一步步向我走來。那雙眸中透出一絲不解，卻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想知道理由，就好像是在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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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在她走近後，我立刻就認出來——這個人，是昨天在公園遇到的女生。那句「這麼帥的一個人，要多笑笑才行」的話語還縈繞在腦海裡。我連忙起身，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彷彿要立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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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像是注意到我的步伐，她一個箭步靠近，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將我拉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減，她抬起頭，仔細端倪我的臉。而我則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也往外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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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啊！昨天的小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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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像是發現什麼似的，驚喜地放開我，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容。那聲音像是暖陽照進我的胸口，昨夜經歷的一切似乎都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此刻，我只想待在她的身邊，靠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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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越來越大力地撞擊著胸膛，臉上也燃起一絲熱意。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只知道——她，是目前唯一一個，靠近我的同時，不讓我反感的人。而她只是踮起腳尖，伸手揉揉我的頭髮，將它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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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笑著：「怎麼睡在這？是離家出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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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瞬間怔住了。要是讓她知道我是「離家出走」，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送到警察局，再由父親來接我。到時候，我又得回到那間機構，回到那棟研究院，被關進小黑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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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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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顫抖著，我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透出一絲恐懼：「我……家被大火燒壞了。父親當時被困在裡面，死了。現在沒有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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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隨口編出的謊言。雖然從言語到動作間都含著許多破綻，但對方還是笑了笑，接受這個「解釋」。我看不出來她有沒有識破，當下只是希望這件事能矇騙過去。無論是嫌麻煩也好，或是覺得同情也罷，總之，不要帶我去警察局，這樣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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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揚起一抹笑容，她伸手牽住我，就好像要將我牢牢保護在身邊一樣。那雙眼眸眨了眨，紅潤的唇瓣微微張開，溫柔的嗓音自裡面飄出：「你好像還很混亂。那……要不你來我家住幾天？等到你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再離開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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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叫蕭沐姍。可以叫我姍姍就好。」她輕快地笑著：「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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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我愣了愣，隨後乖巧地回答：「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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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我，內心被她的「接納」充滿。除了喜悅以外，什麼都沒能察覺到。我不知道的是——這樣帶著希望的相遇，卻是悲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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