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光灑落在身上時，我忍不住瞇起眼睛。抬頭望向天空，那是這三年以來未曾直接見到的藍色，片片白雲飄過，如同「自由」在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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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向遠處，市集中的人們來來往往。有的母親牽著孩子，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有的哥哥帶著妹妹，在人行道上追逐嬉戲；還有三兩好友拿著手中的玩具，在互相炫耀。而我，只是一個人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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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來，我待在不見天日的訓練室裡，偶爾會回臥室洗澡、小憩片刻，但沒有多久，就會被汪叔領回訓練室中。汪叔是父親的走狗，負責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儘管研究院各個角落都藏有監控器，父親依然不放心。或許是對我異能的本能防衛，他總覺得我會做出點什麼不利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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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我一點都不關心他的任何狀態，對他的利益或報復更是完全沒有思考過。不是想不通，只是單純覺得沒必要。既然被他改造成實驗體已經是既定事實，那再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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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口氣，我走向一旁公園的涼椅，自然地躺下來。太久沒有接觸外界，陽光曬得我很不舒服。清風拂過皮膚表層，它不像電扇和冷氣吹出來的那樣，帶有某種花香，讓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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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時候，蘇彥博常常帶我來的一座公園。他總說我不愛笑，可是某次發現我坐到鞦韆上時，眼睛會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於是便在每個課餘時間帶我來玩。直到三年前，他考上偏遠地區的大學，離開研究院後，我也被父親關進訓練室，就再也沒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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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我看向遠處的鞦韆，上頭坐著一名年約五歲的女孩。她咧著燦爛的笑容，露出一整排不齊全的小白牙，享受和小夥伴一起玩耍的時光。那模樣看起來好像很幸福，讓我不禁想知道——五歲以前的我，也曾笑得這麼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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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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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地笑了聲，我翻過身去，避開那耀眼的畫面不再直視。卻沒想到才剛閉上眼，一陣冰涼感便從臉頰傳來，嚇得我立刻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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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少女，長髮披散在肩頭，隨著風輕微浮動。她手中拿著一瓶飲料，瓶身還沁著小水珠，顯然是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微微瞇起眼睛，我坐了起來。能這樣不知不覺靠近我的人……她還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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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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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冰冷得像能劃傷他人的劍，我一手插在兜中，起身俯視她的臉，試圖讓自己站在高處。這樣說話對我而言比較有利，因為被俯視的人可能會因為壓力等元素而阻斷思緒，防衛牆會很輕易地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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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要套話也比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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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又稍微抬高了下巴，想裝作不良少年的模樣將她嚇跑。只不過，她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看著我幾秒後，把手中的飲料塞進我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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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很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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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笑著，伸手撥開我的瀏海，聲音柔和得像是午後的暖風：「這麼帥的一個人，要多笑笑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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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猛地沉了一下，我愣在原地，看著少女離去的身影，瞳孔微微顫動。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帥」這個字稱讚我。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地告訴我「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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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不自覺地漸漸發燙，我別過頭去，轉身離開這座公園。那少女的面容還映照在我腦海，彷彿做什麼都無法忘記似的。我走在街道上，路過各式各樣的店面，心裡卻都是她撥開我瀏海時的笑容，還有那一句——「要多笑笑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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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見面……問問她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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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向手中的飲料，我忍不住勾起唇，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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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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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距離研究院僅僅只有三十分鐘的路程，但為了不要在回去的路上被汪叔發現，我特意繞了遠路，從後門進入機構。我猜，汪叔發現我不見後，父親一定是大發雷霆。他會調動所有監控器，只為了尋找我的去向，而唯一有機會漏掉的位置——就是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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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年來我從未踏入的區域，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會選擇忽視，優先調查前院的監控。只不過，這是我的失策。當我看到父親站在主樓側門口時，想逃已經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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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退了一步，我看著那雙赤眸在我身上掃視，內心一陣發麻。父親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緩緩走向我，速度慢到像是要給我逃走的時間。然而，在對上那血紅眼睛的剎那，我就像被定在原地般，動彈不得，更不用說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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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我的狀態不對勁，父親淺淺地勾起一抹笑容。他邁開步伐，緩緩向我走來。那每一步踏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讓我的雙腿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當他在我面前站定時，我已經完全失去力氣，跪倒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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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哪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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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蹲下來，覆到我的耳邊低聲說著。酒氣撲面而來，腹部某處好像有什麼在翻湧，我捂著嘴巴，眼眶漸漸被霧氣遮擋視線，淚水一滴滴落下。然而，父親沒有放過我。他只是低聲說了句：「不乖的孩子，是要接受懲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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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指尖猛地被裂痕扯開。黑影迅速攀上我的手臂，直達心臟。身體彷彿被什麼撕扯開了，明明沒有受傷，卻痛得讓人幾乎暈厥過去。我緊緊抱著自己，沒有力氣跪著，也就只能倒在骯髒的泥土堆裡掙扎。儘管我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父親，會心疼這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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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親只是冷冷地掃過我一眼，便起身離去。我看著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出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小汪，我找到黃智辛了，他在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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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帶去小黑屋裡綁起來。照慣例，沒有我的允許，他不准出來，也不准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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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垂下眼眸，放任疼痛感席捲全身。那在心底某處為數不多的火苗，終於在這句話之後，正式被掐滅了。我想——父親這輩子都不可能正眼看我，而且如果違抗機構、違抗父親，下場就得是關進小黑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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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又臭又髒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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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逐漸模糊，那名少女的身影卻浮現在腦海，模樣越來越清晰。我想，要是有機會……我一定會到她的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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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再睜開眼時，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又被關進小黑屋了。這座研究院不只有許多實驗空間，每個房間的隔音還都很好。這讓我聽不到外界的聲音，連任何判斷的能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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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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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稍微用力一下，纏在手腕、腳踝、脖頸和腰間的粗麻繩就會扯動，彼此之間緊緊連繫，讓我不敢輕舉妄動。要是幅度大一點，讓脖頸受傷的話，這條命，可就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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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樣活著的一條爛命，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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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自嘲地笑了笑，我再次閉上雙眼，試圖讓自己沉睡。要是昏過去，我就不會渴了；要是昏過去，我就不會餓了。更重要的是……要是昏過去，我就不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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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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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比較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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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總會覺得自己很可笑。明明過得這麼痛苦，明明期待有人可以為我終結生命，但為什麼自己卻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說到底，還是我太膽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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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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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門把的轉動聲打斷我的思緒，接著傳進耳裡的是兩名男人的說話聲。其中一名就是我的父親，另一名……我不認識。那人聲音沙啞，走進來時還帶有不少的菸臭味，令人不自覺地作噁。然而，我卻連厭惡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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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就是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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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啞的聲音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手電筒的光芒。那束光直直照在我的臉上，就好像要看清我一般。只是這層光太過於刺眼，讓我下意識地閉起眼睛，微微扭過頭，保持在一個既不會直面視線，也不會受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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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陌生男人走到我身邊蹲下，目光在我身上游移許久後，只是冷冷地低喃一句：「真的很像啊……」說罷，他起身看向父親，語句間透露出不滿：「你把他關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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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父親微微一笑，淡淡地回應：「身為父親，孩子不乖就必須好好教育。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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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微微蹙起眉頭，沉默片刻後，從兜中掏出一把小刀，俐落地將我身上的麻繩切斷。我躺在地上，終於像是恢復呼吸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時間之快，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恢復自由身了。按道理來講，我應該立刻衝出小黑屋，逃得遠遠的。但我卻完全無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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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聽父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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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拂過心底，我顫抖著從地上坐起，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只能用耳朵來確認現在的狀況。男人見我的樣子不對勁，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低沉的嗓音冷冷地警告：「黃銳，讓這孩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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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出去，對我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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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赤眸沒有離開過我，就好像要用那雙眼睛將我看穿似的，令人頭皮發麻。他走近了兩步，在我身邊蹲下，湊近我的耳畔低語：「想出去嗎？想要的話，就跟我說一遍——『我不會再逃走了。從今以後，我只會待在訓練室，成為一個完美的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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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緊牙。明明知道這些話不能說出口，卻還是本能地重複了他的話：「我不會再逃走了……從今以後……我只會待在訓練室，成為一個完美的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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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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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我的誓言後，父親滿意地笑了。起身，他望向男人，眼神裡透著愉悅，聲音也輕快許多：「白狼，你可以帶他走了。接下來一天的時間，他任由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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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別忘了，後天，這孩子就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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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父親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轉身離開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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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重重地關上，世界重歸於黑暗。連同我的心，也一併被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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