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校園比平時冷清得多，幾乎沒幾個學生到校，連教職員都還未開始上班，我便已經來到教室裡。空無一人的班級讓我自在許多，不用戴上敷衍外界的面具，也不用花心思盤算其他人的行動目的。這樣的時間，成為一天之中，我唯一能休息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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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書包放下後，我趴在桌面上，腦海裡都是郭抒瞳今早的身影。那委屈得令人心疼的眼神還在心頭盤繞，而我卻再也沒有安慰她的資格。明明知道自己必須抽離，但心底總是會下意識地問自己——如果我再多說兩句話，她的心裡會不會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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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乾脆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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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閉上眼，打算讓自己忘卻一切煩惱。然而沒過多久，手機的震動感拉走了我的注意力。無奈地從兜中掏出手機，螢幕畫面顯示著父親那冷冰冰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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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答應我的五名個案，今天安排兩名。等一下會給你他們的資料，自己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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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句間沒有任何溫度，就和研究院本身一樣。明明早該習慣這一切的，今天卻不知為何有點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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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五名個案後，我就能和黑道大哥見面，也就可以著手安排高利貸的事情。這樣一來，即使郭抒瞳一個人上學，也能安全一些。雖然以往我都會為了個案的心理而做事前準備，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是處於安全環境下，進行的一系列操作。但這次，我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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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事後都得吃一顆失憶藥物，那過程粗魯點，應該也沒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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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點開父親的聊天室，打下一排字——【不用給我資料。一次安排五名。】發送出去後，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會，又補充一句：【記得你答應過的，事成後要讓我和大哥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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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幾乎是立刻讀取了訊息，但卻遲遲沒有回覆。或許是為了讓我著急才這麼安排的，可他沒想過的是——對我而言，無論他是否完成承諾都沒什麼差別。若是他真的違背諾言，那我就能理所當然地用實驗體進行威脅。到那時候，最麻煩的人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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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勾起唇，我才剛要放下手機，訊息忽然顯示在螢幕上。瞥了一眼，我的心猛地揪緊，瞳孔也微微瞠大。不同於方才沒有溫度的指令，那是一句關心的話語——【今天早上你看起來有點奇怪……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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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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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彷彿慢了一拍，我下意識地點開她的訊息，唇角微微勾起。但這樣的溫暖沒有持續五秒鐘，我便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刻重新壓下嘴角，目光卻很難從螢幕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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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一口氣，我盡可能用最冷淡的方式回應：【沒事。】但在發送出去的那刻，她委屈的神情閃過腦海。我的指尖微頓，幾秒後，又補了兩句話——【妳呢？有安全到學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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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送出去的瞬間，訊息旁就顯示「已讀」的標記，但也僅僅如此。自那之後，這個聊天室便沒有更進一步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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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嘆了口氣，我趴在桌上，目光緊緊盯著螢幕畫面，就好像深怕錯過什麼訊息似的。明明是我先冷落她的，也是我決定抽離情感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一舉一動都還是牽動著我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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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不要表現出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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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告訴自己，我看著那空白的大頭貼，腦中浮現她的笑顏。我知道——若是想讓那張臉永遠快樂地笑著，那就必須遠遠地保護。只要我一靠近，就可能摧毀她。那是此刻，我最不願意見到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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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疼得像是在滴血，頭部被扯開一條如蛇般的縫隙，那痕跡一路蔓延到脖頸。我深深吸一口氣，兩指按住頸間，阻止它繼續延伸，卻沒打算抹除。閉上眼，我嘆了口氣，試圖將所有注意力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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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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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狠狠地怒罵一聲，我關掉手機，決定暫時用沉睡麻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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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同學們陸陸續續進到班級，我也在吵鬧聲中緩緩甦醒。抬眼，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早自習時間還沒開始。葉梓楓和周政利已經來到教室，各自坐在位置上，為接下來的段考做準備。他們的模樣就好像從未發生過那場衝突，平靜得令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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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回過神，手機的震動聲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微微抬眼瞥向手機，螢幕上幾個大字讓我下意識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停留在原地，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迅速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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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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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同以往的是，她這次不是傳訊息，而是打了一通語音電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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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瞟了眼身旁的葉梓楓，又看向遠處的周政利。我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和她交談，對她而言是一種背叛。這幾週，她幾乎沒有聯繫這些朋友，就連家裡的事故和自己的病情也沒讓他們知道。若是在不經意間，以這種方式被他們發現的話，她一定會很難受，也會對我失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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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教室，向走廊的盡頭走去。直到確定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後，我才按下通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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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終於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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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頭，少女可愛又輕快的聲音傳入耳裡。我不自覺地勾起嘴角，低低笑了聲：「抱歉，剛剛葉梓楓和周政利都在教室，所以我走了段路，才這麼慢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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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不自覺地放柔，好像之前思考的所有抽離方法，都在聽到她的聲音後被瓦解。每當面對她，我總會下意識地向她靠近，根本無法冷淡。或許，能夠真正抽離的方法，只剩下「逃跑」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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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在聽到「葉梓楓和周政利」之後安靜下來，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幾秒鐘的時間，卻宛如過了幾年。我知道郭抒瞳喜歡周政利，那段感情熱烈到被國家記載在資料上，即使他現在已經有女朋友，她應該也沒能那麼快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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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自嘲地笑了聲，我壓低聲音，盡量不讓腹中湧起的妒意外洩：「第一次見妳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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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又沉默了幾秒，那溫和的嗓音，夾雜著不安的語氣緩緩開口：『黃智辛……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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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腦海彷彿發生了核爆，「嘣」的一聲讓我僵硬在原地。心臟用力撞擊著胸口，聲音大到蓋住了周圍的一切。我愣在當場，心底一次又一次重複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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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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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消化完這則訊息，她接著又丟出了一顆核彈，聲音堅定得像是深思熟慮後的提問：『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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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沒有回應，立即掛斷這通電話。她的聲音還在腦海中徘徊，那兩句話顛覆了過去我所有的觀察，就好像她要明確地丟給我全新的資訊——「我喜歡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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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腿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臉頰的溫度上升到無法預測。我靠著牆，滑落到地板上，低著頭掩飾自己泛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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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談戀愛的資格，也不應該再體會一次「被喜歡」的感覺。一旦情感佔據理智，過去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父親會拿到威脅我的資本，重創我和我要保護的人。到那時候，我連「保護人」的能力也會失去，只能看著郭抒瞳在眼前被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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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姍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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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大眼睛，心像是被某種力道拉入深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如果那就是結局，我寧可從未擁有過。「站在遠處保護」，總比「待在身邊傷害」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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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緩緩被扯開一條痕跡，細細的、小小的，卻很難忽視。我重新打開手機，來到和郭抒瞳交流的畫面，按下語音傳輸功能後，顫抖著拿到唇邊。深吸一口氣，那句話被毫無波瀾地說出：「我……不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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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一整天是怎麼過的，我已經不清楚了。只知道蘇彥博偶爾會投來擔心的目光，徐嘉慧有時候在我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好像想逗我開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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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怎麼樣都開心不起來，就連平時掛在臉上的面具也早已消失。周圍的人像是空氣一般，根本沒辦法正常地進入視線範圍，腦海裡都是自己冷聲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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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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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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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地走進研究院後，汪叔站在門口接過我的書包，低聲提醒了句：「老爺安排了五名個案在諮商室，請您立刻協助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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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諮商室」三個字出現後，我愣了一下，目光逐漸聚焦，卻在下一秒轉冷。那是研究院裡唯一溫暖的空間，是郭抒瞳第一次知道我名字的地方。也是在那裡，我們第一次交換了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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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卻殘忍得會破壞那段記憶。而我，不願讓那曾經美好的回憶被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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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握起拳，我抬眼瞥向汪叔。目光不如以往冷冽，卻像是有某種火焰在眼底燃燒，怒意在字句間悄悄溢出：「讓他們都去個案操作室。五名個案分別去不同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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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叔愣了愣，急忙點頭，先一步朝諮商樓走去。離開時，他低聲喃喃了句：「奇怪了……明明少爺以前從來沒有這麼不從容過啊……」儘管聲音細微，卻像是被風刻意帶到我耳邊，提醒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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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瞳孔在眼眶中顫動。像這樣一次次地失控，又一次次地拾回理智，我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無法壓抑情感了。就算清楚自己不能靠近，卻還是不自覺地溫柔。即使下定決心要抽離，卻又被一句「我想你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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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微微下沉，我垂下視線，盯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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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彷彿感應到我的情緒，雨水一滴滴打在我的身上，也為地面和空氣添加了濕意。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郭抒瞳已經佔據我的世界，讓我逃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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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如果我愛上了另一個人……妳會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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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我看向天空中的烏雲，任由雨滴落在臉上。這是一個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問題，卻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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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會的話……請妳保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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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我輕聲說著。只不過這次不再是問句，而是思考過後，下定決心的肯定句：「保佑我，可以保護好她，不會再一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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