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晨光總是來得比較晚，就好像刻意要給人多一點休息時間似的，貼心又溫柔。我背起書包，悄悄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出去。蘇彥博和郭抒瞳已經在停車場前等我了。看著少女有說有笑的模樣，我的嘴角下意識地勾起，心底好像有一股暖意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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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腦海裡閃過姍姍最後的模樣。她流著淚，伸出顫抖的手緩緩覆上我的臉頰，低聲呢喃：「……對不起……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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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前一秒還在笑的人，下一秒卻忽然離開這個世界。而造成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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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忽然一陣刺痛，裂痕扯開我的皮肉，向手臂延伸出去。我的目光重新投向郭抒瞳，她依然是那樣笑著、聊著，但我的心卻不再為她波動。淺淺勾起唇，我轉身離開臥室，將門在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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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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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想……傷害重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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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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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郭抒瞳看到我走出主樓，便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迎接。不同於面對蘇彥博，她和我說話時的聲音總是會放得更輕，彷彿太大聲就會驚擾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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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我也會回以最基本的微笑和招呼，然後跟她一起坐上蘇彥博的車。上學途中，她會悄悄將有線耳機的一端塞進我耳裡，和我分享她喜歡的歌曲和影片。偶爾，也會穿插一些有趣的梗圖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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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今以後，這些都不會發生。身在研究院、身為實驗體，那些世俗的情感都不應該存在，否則不但會害了自己，她也可能會受傷，甚至……賠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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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插進兜中，我別開視線，沒有任何笑容，也沒有眼神交流。只不過餘光還是瞥見那尷尬的神情，混雜著不知所措和一點點的悲傷。抿緊唇，沉默了幾秒後，我還是在經過她身邊時低聲回應了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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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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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穿過她，走向靠在汽車旁抽煙的男人。見我過來，他立刻丟下煙蒂，將它踩熄後，抬頭望向我。那神情中含著藏不住的擔憂，微微張開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又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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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副模樣，我大概能猜出他在擔心什麼——目睹一個人在自己面前從崩潰中拾回理智，原本柔和的眼神漸漸轉冷，任何人都會有些擔憂。只不過，那情緒在我們機構中，不被允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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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我自己搭公車上下學，郭抒瞳的交通由你負責。父親那邊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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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比以往都還堅定。我不能讓自己的感情繼續滲透，必須趁早抽離。儘管父親的命令是讓我和郭抒瞳一起上學，藉此培養感情，以便於他日後可以利用她來威脅我。但目前為止，他應該還是覺得賺錢重要，用幾名個案來換取這點自由，成功的機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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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就用實驗體的訓練來做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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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等蘇彥博回應，我便自顧自地離開停車場。要是在這種時候停下腳步，哪怕是一秒，都可能讓計畫被破壞——無論是蘇彥博的猶豫，還是郭抒瞳眼神中透出的委屈，都可能讓我反悔這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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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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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我在心底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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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公車總是很冷清，通常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奶奶會到市中心的菜市場去，偶爾甚至只有我一個人搭這班公車，就和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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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支著頭，任由窗外的景色飛過，腦海裡都是方才郭抒瞳的身影。知道我要離開後，她的眼神黯淡了些，卻也沒說什麼。就好像我們之間隔了一層紗——她早已知道我的想法，但不打算戳破；而我步步為營，也不想讓她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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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出口氣，才剛抬眸，便透過後視鏡對上司機的目光。見我看過去，他慌張地移開視線，彷彿從未注意過我，但額角沁出的冷汗卻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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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起眼，我想起在不久前，自己曾經懷疑他是父親的眼線。如果這是真的，那在這班車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毫無保留地被通報給父親。所以說，即使是在這裡，我也不能有一絲鬆懈，不能讓他覺得我對郭抒瞳已經產生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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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測試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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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唇角，我將那副面對世界的偽裝戴回臉上，笑容潔淨得像個沒有經歷過世間險惡的孩童。我起身走到副駕，在司機身邊坐下來，故作愉悅地開啟話題：「司機伯伯，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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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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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微震，喉結在話音落下後小幅度滾動。那模樣就好像在害怕些什麼，又不願意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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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願意表現出來……還是不能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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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睛，我用更燦爛的笑容繼續話題：「上次謝謝你幫助那個女生。抱歉，明明應該是我替她付錢，畢竟是我想幫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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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錢……伯伯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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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為難地笑了笑，結束這次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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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狀態明顯很反常。以過去每次經驗來說，他都會主動和我聊天。即使我已經擺出不想說話的態度，他還是會熱情地嘗試轉換話題，看看能不能找到我有興趣的點，讓我開口說話。也就是說，他不是一開始就有問題，而是中間發生了什麼，讓他變成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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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接下來只要確定他是不是被父親影響，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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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暗自笑了幾聲。偏過頭，我隨口編造一件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我父親說很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所以改天要約出來吃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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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微頓。在「父親」這個詞彙出現之後，他就像是被電到一般，連眼神都變得慌張。這樣的反應讓我能更加肯定——他，一定和父親扯上關係了。而且父親一定是用他的弱點，讓他不得不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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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的弱點……以我目前能想到的，就只有他的家人和溫飽了。據過去談話得到的訊息，他很愛他的女兒和妻子，甚至連工作動力都源自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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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笑，目光單純得沒有瑕疵，眼神卻如刃般尖銳，緊緊盯著他，「到時候，叫上伯伯的妻子和女兒吧？大家一起吃個飯，還可以增進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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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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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要帶上家人，他連忙阻止，甚至連思考自己會不會暴露的能力都消失。為了終結這個話題，他還特意踩住油門，加快行駛的速度，在更短時間到達我的下車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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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路程我都沒再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等他停車，慌亂地看向我。那表情就好像要提醒我下車，卻又不敢多說什麼。這一切讓我確定了兩件事——第一，司機伯伯確實是父親的眼線；第二，父親是以「恐懼」來控制他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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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我就得用「安全」，讓他成為我的人。順利的話，應該能作為間諜，牽制父親未來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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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就有機會強制他拆除諮商樓的監控，讓郭抒瞳在一個更安全的環境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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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意，我朝司機伯伯禮貌地點點頭，起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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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下公車，司機便毫不猶豫地開走。那行駛的速度帶起一陣風，彷彿傳達了他的緊張、焦慮和不安。抬眼，我看著前方的一群人，神情轉為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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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預料到今天葉梓楓會來質問我，但沒想到，她把賴明麟和周政利都一起帶來了，甚至還堵在公車站前。不過沒關係。無論她帶誰來，這樣的變數都不影響我的計畫。現在，我的目標只有一個——保護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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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我覺得你得交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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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作為小團體的領導者，他率先開口：「昨天，你為什麼會和郭抒瞳一起出現在我學校對面的巷子？還有，那群追你們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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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週開始，郭抒瞳就沒有回覆我的訊息了。而且她電話也不接……這些，是不是和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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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楓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她的表情充滿焦躁，一口咬定郭抒瞳的異常是我造成的。明明是能力者，卻在裂痕抹除後，將情緒這麼明顯地表露在臉上，若是她生活在機構裡，一定是最早被推進懸崖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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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我看向遲遲沒發言的周政利，內心流過一絲酸意。他站在原地，眼神中帶著憤怒和不滿，彷彿我搶走了屬於他們的物品。沒有立刻開口，他靜靜地瞪著我，幾秒後才吐出一句：「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給我離她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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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郭抒瞳喜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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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微微挑起，我將雙手插進兜中，收斂嘴角的笑意。目光在他身上游移幾次後，我看向賴明麟和葉梓楓，也都個別停留一會。這樣沉默的注視，可以勾起對方的不安，如果能因此讓他們衝動，那就更好了。沒準還有機會找出他們的破綻，一舉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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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許久沒回應，周政利咬緊牙，拳頭也跟著握緊，一副隨時都要出手打我的模樣。他向前一步，按捺不住地大聲吼道：「郭抒瞳是我們的朋友！我不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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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我立即抓住這句話的關鍵詞——「朋友」。於是我微微勾起唇，不急不徐地打斷他：「朋友？如果是朋友，她會什麼都不跟你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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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他們三個愣了幾秒，終究連一句反擊的言論都說不出來。我冷冷笑了一聲，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只是低低地留了句話，隨著風聲傳進他們的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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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說的事，別想在我這探到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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